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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随笔02(第3页)

现代人在自己身上肯定他人的时候,也就是从他人身上肯定自己的时候。

再一次从奥林匹斯众神中将走出明天的西方人:他们身上希腊人性与希伯来神性相异的相合,简直是天赐。这使得他们既有希腊力与美的身躯,耶稣悲悯的胸怀和承受苦难的肩,有尼采式弗洛伊德式永远的狄奥尼索斯冲动及力比多能量;又有希伯来宇宙意识的头颅,依旧保留着苏格拉底理性的宽广前额,而超越的头顶已经瞻望到摩西神性的高度。

站在他们面前,世界在等我们再一次从女娲的蛇(龙)身上抬起人的头,而且,不再像司马迁实现在项羽断头上的人格,不再像嵇康、阮籍林下狂的反叛与狷的放弃,不再像曹雪芹碰破石头的胭脂般红丽的文字,不再像徐渭、石涛一片墨色中,那即将分娩即将破晓的一线曙色一线血色……是的,不再像他们只是遗世独立的一个人,而是整整一代人。

仅凭鲲鹏寥廓的逍遥和蝴蝶多彩的梦,再也追不回对龙对风的远古记忆了。

何况连鲲鹏连蝶都已遗忘?直到我们突然不无尴尬地发觉,里普斯主体向客体“移情”越过柏拉图理念世界与现象世界两千年鸿沟的年代,几乎就是我们从严复译述《天演论》开始的人与自然分离的年代;阿恩海姆找到人与观照物先天的“异质同构”Gestalt“完形”的年代,也几乎就是我们失掉老子“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38]天地人一法的年代。不过,即使鲲鹏依旧,蝶也依旧,即使鲲鹏垂天的云翼与蝴蝶比光还轻的翅膀曾经一度穿越物我、时空、生死、有无的界限,却再也飞不上托尔斯泰那轮娜塔莎月亮的16岁高度,飞不进普鲁斯特他生的阿尔贝蒂娜遗梦,飞不过米兰·昆德拉重叠在贝蒂娜与劳拉同一个姿势上的无数岁月,当然,也更不能与卡夫卡的变成小甲虫,与海明威半真半幻的乞力马扎罗赤道雪豹,与马尔克斯的长出猪尾巴,栩栩然同一梦了。

鲲鹏蝶出离血肉之躯的时候也就是失去续飞动力的时候。当鲲、鹏和蝴蝶凭借生命的第一动力第一速度飞起,就因为失去第二动力第二速度,再也飞不出自己飞行的庄子半径和圆了。

鲲鹏的一次到达也就是永久的到达。逍遥,没有也无须再有任何一个能够越过自己第一度空间的动词。不能再延展的空间,已经塌陷了,沉落了。

蝴蝶的初次超越也就是最后的超越。不再有也不必再有第二次化蝶的瞬间,也就不再有世界老了时间还小的永远年轻的生命。不能重新开始的时间,已经老了,甚至死了。

于是,庄子的鲲鹏和蝴蝶一旦飞起,中国任何的想象似乎就再也飞不过它们的翅膀了。一切都是鲲后、鹏后、蝶后的重临。

而且,庄子与惠子竟无数次面对面地互相错失了。我们也都笑成了那一条拒绝惠子的鱼。是惠子给出了现在的零度,现在即“郢有天下”,为没有方向没有边界的空间定位;也是惠子给出了现时的零度,现时即“物方生方死”的即现即逝的瞬间,为无始无终的时间定时。此在的零度与现时的零度构成惠子时间—空间坐标的维度与向度,抵达,逾越,直至无限的维度与向度。远离惠子,庄子的鲲、鹏和蝴蝶不过是在一个维度和向度上自己追着自己飞翔的幻影罢了[39]。

一旦回到龙回到凤回到血肉之躯的生命,鲲鹏就是第一推动第二推动第三推动……永远的动词,生命的力学意象。归巢、再起飞直至击落自己的翱翔,飞成天空又飞掉天空的翱翔,时空的界限消失在它的翅膀下:空间“无极”也“无际”。时间“有始”也“有未始有始”[40]。

不断飞出自己又飞回自己的蝴蝶,不断蝶化万物又万物化蝶的蝴蝶,也就是生命的美学意象。人有多少感知世界的形式,蝴蝶就有多少穿越时空的形式。蝶影掠过,可以惠子式“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时间的空间转向,燕与越的并置或倒置。也可以惠子式“今日适越而昔来”空间的时间移位,今与昔的同时或错时[41]。

我们只能在自己的钟面上读出世界时间,读出历史时间。我们一诞生,生命的时针重新指向0,时间开始了。时间的0度也是空间的0度。我们在自己的钟面为自己定时,定位,也从自己的钟面与同代人相遇相逢,与前人相守相候,与未来人相期相约。

我们守住自己的钟面与世界共时,与历史共时。

2001年维也纳新年音乐会。改变了多瑙河水色的斯特劳斯蓝色圆舞曲,又流响一年。曲终人不散。日本指挥小泽征尔转身请乐团的演奏家们向听众问候新年,英语,法语,德语,俄语,意大利语和西班牙语……日语,就是没有汉语。小泽望向大厅,他的嘴边是北京音的汉语:新年好!我把这看作一个语言预兆:缺席了300年的汉语应该重新临场。

“蓝色多瑙河”之波从此也回**汉语的平仄了。

不是说,从联合国宪章、日军受降书、“三八”线停战协定到WTO条款没有汉语签字。也当然不是什么“汉语世纪”的旧梦。但是,至少在上一个百年,拉丁诸语用爱因斯坦E,普朗克常数h,用居里夫人的Ra(镭),沃森和克里克的DNA,叫出了一个世界;也用弗洛伊德的O(俄狄浦斯情结)和海德格尔的Dasein(此在),巴尔特的T(本文)自由和德里达的Difference(延异)新文字,叫出了好几代人。百年呼唤也还没有一个汉语词。

新世界在拉丁诸语中。

其实,在汉语与拉丁诸语相遇前,文言在继续,白话早已开始。从宋民间话本到明清官话文本,一切都发生在语言内部:由汉语自身的文言词法生成着现代汉语句法。

与拉丁诸语对话,不是改变了而只是加快了现代汉语的进程。感谢几辈翻译家,他们的汉语天资延续了汉语的天质。他们传神地找到了对应拉丁诸语冠词、时态、介词组合与复合句式等等的汉语结构,又不留形迹地把拉丁诸语冠词、时态、介词组合与复合句式等等摒弃在汉语文本之外。汉语由词法的语言生成兼有句法的语言,但是,现代汉语仍然是汉语,仍然是词性自由,语序自由,无时态或者超时态的灵动的语言。

是翻译作品丰富了现代汉语。而没有现代汉语就没有现代中国文化。我们从此生活在译名的世界,语言异乡,并且随译名的改变而漂泊。谁还在他乡思故乡?谁还自问:为什么我们只有译名而不能命名?

也就在汉语停止“名”停止“卮言”的地方,曹雪芹第一个感到自己的身躯再也承受不起自己头颅的重量,尤其是一个身躯承受儒的头道的头佛的头三头的重量。曹雪芹是回到生命反思生命的第一个中国人。他用吃尽少女红唇上胭脂的汉字,用随宝钗肌肤的雪线温暖起伏的汉字,随湘云四月五月的阳光和红芍药向外嫣红抛洒的汉字,随黛玉黑眼睛里的泪花开到最灿烂的汉字,总之,用随少女们姿态万千地绚丽一回的汉字,碰击儒的头道的头佛的头,并且高过了儒的头道的头佛的头。红楼上的语言狂欢。

一场汉语红移(redshift)的曹雪芹运动。红颜,红妆,红笺,红楼,红,汉语的青春色,词语也像银河外红移的星群,扩展着生命新的边界。

但是曹雪芹太孤独了。红楼甲戌本,庚辰本,戚序本,程甲本……多种残本后,到陈寅恪晚年也“著书惟剩颂红妆”的时候[42],仍然是一个孤独的红移中人。谁将继续曹雪芹绝世的词语红移,并且红移过拉丁诸语的苏格拉底线,谁就是第一个再次用汉语对世界言说的中国人。

“在牛顿的轨道上没有人的位置”[43]。曾经说明过文艺复兴时代的人和世界的拉丁诸语,不能仅凭一种语言再一次说明工具理性时代的人和世界了。他们“现代”的话语不能。他们“后现代”的话语也不能。或许,在人失落的轨道上,现存的一切语言同声呼唤人的时代已经到来—这正是所有语言存在至今的理由。

2000年的第一次日出,所有的语言叫出了一个共同的“太阳”,Sun,Soleil,CoHцe……这是千年庆典的语言仪式。比第一缕晨光,第一个旭日,甚至比基督的第三个千年重临更能把20世纪的眼睛引向同一视野的,是跟着21世纪的“太阳”最初出现的“名词”。21世纪将在哪些“名词”中临场—21世纪最早被语言叫出来的是什么?又是谁是何种语言最早开始了呼叫?布什的美国英语叫出了“恐怖”,其他的语言还将叫出什么?

汉语倾听着地球上所有的语言。

汉语在准备自己的名词、动词、形容词。

1999—2004

《世界文学》,2000,NO。2

《2007年中国随笔年选》,花城出版社,2008

[1]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1)。广州:花城出版社,1997,407。

[2]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2)。广州:花城出版社,1997,591。

[3]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4)。广州:花城出版社,1997,1570。

[4]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4)。广州:花城出版社,1997,1369-1370。

[5]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2)。广州:花城出版社,1997,841-842。

[6]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2)。广州:花城出版社,1997,543。

[7]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4)。广州:花城出版社,1997,1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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