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轻轻推开。莫疏的目光终于从屏幕上移开,当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她输入指令的手指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
是苏洛。
她依旧穿着素雅的米白色高领毛衣,衬得银发愈发如雪,怀里抱着一个深色的保温提袋,与这充满未来科技感的冰冷空间格格不入。
她站在门口,似乎被实验室里森严精密的气氛微微慑住,但那双带着淡淡忧郁的眼睛里却盛满了温和的笑意,像投入寒潭的一缕微光。
“打扰了,莫博士。”
苏洛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刚好路过附近。记得你说过今天不会太晚结束,就…带了这个过来。”
她举了举手中的提袋。
莫疏站起身,实验室的冷白光在她挺直的脊背上投下清晰的轮廓。
她看着苏洛,眼神里是纯粹的困惑和一丝被打断工作的不悦,如同程序运行被强行插入未知指令。
“路过?”她重复道,语气带着精准的质疑,“这里位于高新区核心研究区,距离市区生活圈和任何公共交通枢纽都超过十公里。‘路过’的概率低于0。7%。你的行为逻辑存在显著偏差。”她精准地报出数据,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苏洛,仿佛在分析一个异常的实验样本。
苏洛的脸颊微微泛红,不是羞怯,更像是一种被戳穿小心思的窘迫。
她避开莫疏过于直接的分析性目光,低头打开保温袋,取出一个同样深色的保温桶,盖子旋开,一股浓郁而温暖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霸道地冲淡了实验室里冰冷的化学气味。是肉香混合着药材的辛香,带着抚慰人心的烟火气。
“生姜当归羊肉汤,”苏洛将保温桶放在旁边一张闲置的实验台边缘,动作小心,仿佛怕玷污了这里的洁净,“你…录制节目那几天,我注意到你手脚总是很凉,即使在棚里,手指温度也偏低。面色偏白,唇色也淡,说话时气息偏弱,畏寒。这些都是典型的虚寒体质表现。”她的声音渐渐流畅起来,带着中医特有的笃定,“当归补血活血,生姜温中散寒,羊肉性温,是很好的温补食材。这个汤,能帮你驱驱寒气。”
莫疏的目光落在保温桶里袅袅升起的热气上,又移回苏洛脸上。她微微偏头,像在检索数据库:“中医体质学说,基于经验归纳和模糊分类,缺乏大规模双盲对照实验数据支持,其归因和疗效存在高度主观性和不可证伪性。所谓‘寒气’,更是缺乏现代物理学和生理学的精确定义。”她的语调平板,如同在学术会议上宣读一篇批判性综述的摘要。
苏洛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只是拿起保温桶附带的勺子,舀了满满一勺汤,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向莫疏,动作自然得如同早已做过千百遍。她的眼神清澈而坚持,像山涧里不为顽石所阻的溪流。
莫疏的批判性分析戛然而止。
她看着那勺近在咫尺、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汤,又看了看苏洛那双固执地举着勺子的手。实验室的理性逻辑在脑中激烈地运算着:接受非科学验证的干预?可能的风险?社交礼仪的边界?拒绝的成本?……
然而,一股更原始的、源于身体深处对温暖香气的渴望,如同被强行压抑的地火,微弱却顽固地窜动了一下,干扰了精密芯片的运算结果。
在苏洛温和却不容拒绝的注视下,莫疏沉默地伸出手,接过了那碗汤。
她没有用勺子,而是直接对着碗口,以一种近乎“高效摄入能量”的姿态,小口小口地,却异常专注地将一整碗汤喝得干干净净。温热的液体滑入食道,一股暖意从胃部缓缓扩散开,那是一种陌生的、舒适的熨帖感。
她放下空桶,嘴唇因为汤的热度而显出一丝难得的血色,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冷静自持的表情,只是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融化了一点点,如同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