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麻昼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薛行神代(以下简称薛):我们白马人没有文字,一辈辈靠口传,历史上的朝代分明,麻昼很早就开始跳了。薛、金、杨三姓是薛堡寨的大姓,都有家谱,家谱每年由一家来供着,家谱上画金银喇嘛,薛师喇嘛,杨氏喇嘛。薛堡寨上边后山背后有个喇嘛湾,以前都有庙。我们的祖先都是喇嘛道士,过去麻昼就是在寺庙里跳的,不能在村寨跳。以前医学不发达,喇嘛道士死的死病的病,人就不齐了,这就把其他学习的人加了进去,再后来就传开了,成了舞蹈形式,众人看众人跳。我们村的麻昼最早是松潘的一个喇嘛过来教的,我的师傅是杨茂清,今年80多岁了,他的上一辈(传人)就是喇嘛。
我:麻昼所扮演的都是什么角色?
薛:(跳)麻昼戴的是动物面具,动作也是模仿动物,一共有十二套,所以当地汉人叫“十二相”,但它与汉族说的“十二相”不一样,我们寨子的面具有狮子头、牛头、虎头、龙头、鸡头和猪头,老人们说十二个动物同时表演不吉利,所以我们寨子是一相代两相,只有六个面具,跳六套动作。这六相中,狮子是兽王,所以狮子头为第一相,代表生肖中的鼠头和羊头。第二相是牛头,除了代表它本身的一相外还代表马头。第三相是虎头,同时还代表狗头。第四相是龙头,还代表猴头。第五相是鸡头,还代表蛇头。第六相是猪头,还代表兔头。
我:麻昼在哪跳?
薛:在支书家化好妆,先在支书家跳,拜一下金家的祖先,然后到村口跳一下,在山神庙拜一下,再到村子里跳,最后到薛、杨、金三家放家谱的人家去跳。
我:麻昼都有哪些动作?
薛:麻昼中第一个动作叫狭昼,就是拜,在寺庙能跳,给我们的山神老爷也能跳,给县里的领导也能跳。这个动作,就是往前上一步拜一下,往后退一步拜一下,狭昼本来有六个动作,现在只剩拜这一个动作了,第二个动作是腰昼,模仿牛的动作,然后是搭昼,虎的动作,搓昼,龙的动作,两个人面对面,二龙抢宝,再者就是写昼,鸡的动作,帕昼,猪的动作。文县上下只有薛堡寨和堡子坪跳麻昼,南坪现在跳得都是和我学的。
我:麻昼跳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禁忌?
薛:面具(舞)跳完后,由村里的头目乡约保存,正月十五跳,服装和面具配好,保存好,六月六也要晒一下,因为六月六要晒龙袍。跳的时候不能随便把面具摘下来。
我:麻昼为什么是一相代两相?怎么戴呢?
薛:麻昼从头到尾要跳五六个小时,以前面具是十二个,“**”之后有些面具都烧掉了,只能一相代两相。以前历史上也有一项代两相的,人员多时十二项全跳,人员少时,就一相代两相。狮子是领头,不用代,其他的牛代羊,虎代马,龙代鼠、鸡代蛇,猪代兔。藏族中的属相有时是对冲,但在藏人中,牛羊是一家。牛羊表示五谷丰登。
我:甘昼是什么意思?
薛:甘昼应该叫阿里甘昼,也是猿猴舞,一男一女,有梳头、喂奶的动作。入贡山也有,但和我们不一样。铁楼混住的人多,我们这里不是,我们这里所唱所跳都是喇嘛道士传下来的,我们这里跳的好的带到他们那他们学会的,现在在县里演出限制了时间,我们只能把主要的跳一跳其他的都减掉,在村子里跳要跳很长时间。过去十二相在寺庙里跳,不在村寨跳,后来喇嘛道士人不齐,就把像我们这样学习的人加进去,再后来就传开了,就成了舞蹈形式,众人看众人跳。主要是祭拜山神老爷,保佑我们五谷丰登,国泰民安。我的师傅是杨茂清,他的前辈就是喇嘛,民国时候,甘南民族学院培养干部,把这个当做迷信,其他的都不学了,就只把舞蹈、唱歌学下来了。
我:没有学下来的是什么?
薛:其他也都没有什么了,没学的就是拜,念经。甘昼和池哥昼不是杨茂青传下来的,是一直都有的。麻昼的传承是一辈一辈的,现在是一相代两相,要是寨子里人多一点,十二相就都能跳。麻昼只有我们村里跳,别的村来学不给教。
我:麻昼的顺序是什么?
薛:跳的时候在金支书家化妆,然后先在这里跳一下,意思是告诉金家的祖先我们要跳麻昼了,然后到村口的空地上,跳一圈,对着我们山上的山神庙,拜一下山神老爷,然后就到村里的空地上也是跳火圈舞的地方跳,再下来到薛、杨两家放家谱的地方跳一下,整个仪式就结束了。以前各家各户都跳,但是现在路不好走,就只在三家的祖先那跳一下。跳时先跳十二相,再跳池哥昼和甘昼。
我:现在还有家谱吗?
附图36薛行神代老师记录的“麻昼”
薛:家谱每家都有的,家谱在一个家族里轮流供奉。
我:您家的家谱能追到谁?
薛:薛仁贵。
薛行神代是杨茂青老人的徒弟,年轻的时候对这个很感兴趣,拜老人为师学习麻昼。他学艺时专门整理了麻昼的动作,以前共有12大套72小套,现在只剩30多套了,而目前能够跳的也就只有五六套动作。
薛老师说,麻昼要跳五年以上才可以表演,要专门学一下,但是娃们现在都在外边打工,只有过年才回来,没办法教,有时就不跳了。今天是你们来了,要是你们不来我们就不跳,村里的年轻人在学校学出来都认为搞这个没意思。
他给我演示了麻昼的动作,在我的请求下,薛老师还向我传授了麻昼的跳法。
因为有关白马人族属的争论很多,就我访谈的白马人中对这个问题的看法也不统一,在这里我也征寻了在场这几位老师的看法。
我:你们是哪个民族?
金海泉:马是兵的意思,白马就是一支军队,我们是藏族的一支军队,后来迁到这里来。沙噶帽是以前部队上显示军衔的,好似藏族的翎子,所以我们白马人也是藏族的一个分支。
薛行神代:以前有人说我们是氐族,说我们是氐族后裔,又说我们是白马藏族,现在陇南市政府说我们是白马族,我们也说不清,专家们正在研究着呢。
我:你们觉得自己是藏族吗?
薛行神代:我们还是认为自己是藏族,是白马藏族。
我:如果光说藏族,不说白马准确不准确?
那不准确!(几乎在场的所有人异口同声地这样说)
正像薛行神代老师说的那样,今天人们的热情已经不高了。虽然今天是正月十五,是薛堡寨表演“麻昼”的日子,但直到中午1点多似乎还是没有表演的迹象,与之前热闹的入贡山相比,薛堡寨显得比较安静,只有村支书家的大喇叭里放着欢快的流行音乐。此时支书不在家,薛老师说是出去叫人了,这一景象似乎与铁楼乡尤其是入贡山的“池哥昼”形成了鲜明对比,这两天的入贡山被当地人称为“歌的海洋舞的世界”,到处是欢声笑语,人们尽情地享受狂欢,而眼前的薛堡寨却似乎与平常没什么差别。电视台的摄制组、外国友人、县上领导、研究人员……这些天他们都云集在入贡山,而很少有人踏上薛堡寨,那么眼前这两个村寨景象的差异是否与此有关呢。当然入贡山人的“池哥昼”并不主要是表演给外来人观看的,但不可否认的是外界的关注更能够促进当地人对自己仪式的重视。因为“自我是不断地在与他者互动的过程中实现的”,流传在人们生活中的民间舞蹈亦是如此,是在与官方、与外界不断的互动过程中被强化、被建构的,虽然直到现在薛堡寨还是没有仪式的氛围,但是当人们向我谈论起他们村寨的“麻昼”时,也都充满了兴奋、激动与自信。两点左右支书叫来了几位年轻人,开始在家里换装,院子里响起了锣鼓声。
也许是听到了锣鼓声,村支书家来了好多人,像杨茂清老师这样80多岁的几位老人也都赶了过来,虽然他们年龄已经很大了,也听不清我的问题,但是从他们的眼神里能够感受到高兴的情绪,因为“今天就是跳这个的时候”!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大家看着年轻人换装,也过去帮忙,直到下午3点多钟,随着三声炮响,薛堡寨的“麻昼”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