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行李时,他的手一直在抖。脑海中不断浮现去年暑假离家的场景——外公执意要送他去车站,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候车大厅外,一直挥手直到他消失在人群中。那时外公的身体已经不太硬朗,呼吸带着轻微的喘息,却还是坚持要看着他离开。
五个小时的车程,他一路无言。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大厦逐渐变为乡间的田野,如同他心境的变化——从学术的抽象世界回归到血肉交织的现实。
【同步镜头:归途】
任千慧的旅程
清晨的高铁车厢里弥漫着倦意和沉默。任千慧靠窗坐着,一直凝视着窗外。风景以每小时三百公里的速度向后飞逝——农田被分割成整齐的色块,村庄散落其间,红瓦白墙的房屋像孩童撒落的积木,城镇在远处勾勒出起伏的天际线。这些熟悉的风景,如今都蒙上了一层悲伤的色彩。
邻座的一个小孩开始哭闹,年轻的父母怎么哄都无济于事。那哭声尖锐而执着,如同最原始的悲痛表达。
她突然想起自己五岁那年,因为在村口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皮,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奶奶从屋里颤巍巍地跑出来,不是查看她的伤口,而是神秘兮兮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手帕包着的糖饼。那糖饼是奶奶自己做的,麦芽糖馅,外面裹着一层芝麻,烤得金黄酥脆。
“慧妞不哭,奶奶有糖饼。”老人把她抱起来,用粗糙的手掌擦去她的眼泪。
她立刻停止了哭泣,小手紧紧抓着那块糖饼,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宝物。奶奶身上的皂角香气和糖饼的甜香混合在一起,成为她童年最安心的味道。
“再也吃不到奶奶做的糖饼了。”她想,喉头一阵哽咽。
车厢广播报出她家乡的站名,她起身取下行李。过道里挤满了准备下车的旅客,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带着归家的急切或离别的惆怅。她随着人流移动,忽然意识到,从此以后,故乡再无那个等待她归来的人。
罖尘的奔波
长途汽车在高速上遇到了堵车,停滞的车流蜿蜒如长龙。罖尘焦急地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车窗边缘。时间的流逝从未如此清晰可感,每一分钟的耽搁都像是在剥夺他与外公最后的联结。
他打开手机,家族群里的照片再次映入眼帘。他放大其中一张——母亲站在灵堂前,双眼红肿,父亲在一旁搀扶着她,背影比记忆中佝偻了许多。照片的角落,他看到外公的遗像,那是他七十岁生日时拍的照片,笑容慈祥而包容。
“我长大了,他们却老了。”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击中了他。
他回想起自己收到研究生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外公特意来到他家,用颤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小尘有出息,”老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外公以后就等着享你的福了。”
那时他信誓旦旦地说:“等工作了,我接您去北京看看天安门。”
外公笑得更加开心了,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好,好,外公等着。”
这个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此刻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车流终于开始移动,汽车缓缓驶过事故现场——几辆车追尾,保险杠碎片散落一地。生命中的意外总是如此突然,如同外公的离世,没有任何预兆。
【同步镜头:未尽的孝】
任千慧的遗憾
葬礼简单而肃穆。任千慧站在人群中,看着奶奶安详的遗容,仿佛只是睡着了。她最后一次见奶奶,是考研结束后回家那几天。那时奶奶已经不太认得人,大多数时间只是静静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但奇怪的是,奶奶却总是认得她。每次她走近,老人都会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些小零食——有时是一块糖,有时是几颗花生,用已经不再灵活的手塞到她手里。
“慧妞。。。好好学习。。。”那是奶奶对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声音虚弱却清晰。
当时她只是随口应了一声,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如今回想起来,那竟是老人竭尽全力留给她的最后嘱托。
葬礼结束后,她独自站在奶奶生前常坐的那个位置,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记得小时候,每到秋天,奶奶就会用长竹竿打枣子,她在下面用篮子接。偶尔有枣子砸在头上,疼得她呲牙咧嘴,奶奶就会笑着把她搂在怀里,用粗糙的手掌揉她的额头。
“枣树认得自家人,不会真打疼的。”奶奶总是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