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刚刚苏醒不久,虽然身体机能已经恢复,但想不想补充一点能量,顺便体验一下这个时代的‘饮食’?”晨曦体贴地询问,将话题从遥远的旅行拉回到了眼前的实际。
我们三人互相看了看,用眼神快速交流了一下。说实话,或许是这具身体被修复得太好,或许是苏醒时被注入了足够的营养,我们并没有感觉到明显的饥饿感,胃里空空如也,却精力充沛。
但是,“未来的食物”这个念头本身,就蕴含着巨大的、难以抗拒的诱惑力。那会是什么样子?是高度压缩、味道单一的能量棒?是成分明确、口感滑腻的营养液?还是其他我们完全无法想象、颠覆认知的物质形态?好奇心如同小猫的爪子,轻轻挠着我们的心。
“当然,要吃。”我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好奇心在这一刻彻底战胜了生理需求。
晨曦似乎很满意我们的反应,又微笑着抛出了一个更具选择性的问题:“那么,你们想尝试哪个年代、哪种风格的食物呢?旧纪元不同时期,甚至新纪元,都有各自独特的饮食文化哦。”
黄泰再次急不可耐地抢答,脸上写满了对那个传说中的、追求极致感官时代的向往:“能尝试一下人类即将完全上传意识之前,就是‘大享乐时代’鼎盛时期的食物吗?我太好奇了!那个为了快乐可以放弃一切的时代,他们的食物会是什么味道?是不是真的能让人快乐到飞起?”
晨曦将询问的目光投向我和林默。我点了点头,心中同样充满了好奇。那个将享乐主义推向极致,甚至为了更极致的快感而选择机械飞升的时代,他们的饮食文化,会是如何的惊世骇俗?林默也微微颔首,表示没有异议。
“好的,锁定‘大享乐时代’晚期,感官峰值体验系列食谱。”晨曦确认道,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大家可能需要稍等一会儿。那个时代的食谱数据库相当庞大,筛选和物质合成需要一点时间。”
我表示理解。大享乐时代持续了数千年,其饮食文化必然发展到了登峰造极、品类浩如烟海的地步,要从这信息的汪洋中精准定位并合成出我们所需的“菜品”,耗费一些计算资源和时间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我甚至已经做好了等待十分钟、半小时甚至更久的心理准备。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再次狠狠冲击了我对“效率”二字的认知极限。
我手中的那只材质奇特的饮料杯,里面复刻的青柠薄荷气泡水甚至连一半都还没喝完,杯壁上的冷凝水珠都尚未完全滑落。我们面前的桌面上,就在我们眼睁睁的注视下,如同之前“生长”出桌椅一般,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声响,几盘……姑且称之为“菜品”的东西,就那样悄无声息地、从无到有地浮现了出来。不是从别处端来,就是直接在桌面上“凝聚”而成。
而这几盘“菜”……我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它们呢?
它们完全不像我认知中的任何地球菜肴。没有米饭面条之类的主食,没有明确的肉类或蔬菜的固态形状,没有扑鼻的香气(或者说,是一种极其淡雅、难以捕捉的、仿佛来自异星花园的清新气息)。
它们更像是……“凝固的光”,或者说,是拥有了实体形态的、缓缓流动的“固态的气体”?它们的色彩斑斓到炫目,如同将北极夜空最绚烂的极光裁剪下来,经过大师的调色,盛放在了同样流光溢彩的盘子里。
这些“光”或“气”并非虚无,我能用(同样在桌面上瞬间“生长”出来的)一种温润如玉、触手生温的餐具,略显笨拙地将它们夹起。
送入口中的那一刻,舌尖能感受到清晰的、富有弹性和层次感的咀嚼触感,仿佛在品尝某种极其细嫩的、却又充满张力的未知物质。味道更是层次丰富、变幻莫测到爆炸,酸甜苦辣咸这些基础味觉以我从未体验过的比例和顺序组合、迸发,每一种味道都带来了极致的、纯粹的愉悦体验,仿佛有微小的快乐音符直接在味蕾上跳舞。
但最奇怪的感觉在于,当这些奇妙的“食物”被咽下之后,我的胃部没有任何饱腹感,空空如也,仿佛刚才吃下去的不是具有质量和体积的物质,而是一段段经过精密编码的、直接作用于神经系统的、纯粹的“美味信息流”。
当然,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能量摄入,因为我敏锐地感觉到,随着这顿奇特的进食进行,我的精神反而越发振奋,思维更加清晰,四肢百骸都涌动着一股暖流,充满了源源不断的活力,整个人意气风发,精力无限,像是饮用了一种高效且毫无副作用的顶级能量补充剂或者说……精神兴奋剂。
而且,这种美味带来的快乐是即时的、强烈的、毋庸置疑的,却又……“干净”得过分,甚至显得有些“冷漠”。当停止进食,放下餐具后,口腔里只留下对刚才那种极致美味体验的清晰、深刻的记忆,知道它非常“好吃”,却没有任何“馋虫被勾起”、魂牵梦绕、想要立刻再吃一口的生理性迷恋感或成瘾性。快乐来得猛烈,去得也干脆,不留一丝执念。
晨曦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我们三人脸上统一的、混合着享受、困惑与若有所思的表情,适时地开口解释道,声音平和:
“在大享乐时代的晚期,一部分顶尖的美食爱好者与感官体验家,他们既想无限制地享受美食带来的极致快感冲击,又不想因为物理性的饱腹感而影响持续品尝不同珍馐的乐趣,同时还严格要求不能产生任何生理或心理上的依赖性与成瘾后果,以保持体验的‘纯粹’与‘自由’。于是,‘天工’为了完美满足其复杂需求,便设计并合成了这类基于纳米级能量单元和信息素编码的‘感官菜品’。”
我听着她的解释,内心感慨万千,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但最终只剩下一种哭笑不得的叹服。
这些后人,可真是……将“既要、又要、还要”的精神发挥到了淋漓尽致的境界。连“吃饭”这么原始而本能的事情,都能被他们用顶尖的科技,玩出这么多匪夷所思的花活,追求到如此极致、却又如此“安全”和“可控”的地步。
这大概就是极致的理性与计算力,被毫无保留地应用于服务极致的感官感性的最终形态吧。一种剔除了所有“副作用”的、纯净的、甚至有点……“无情”的快乐。
享用完这顿刷新我饮食三观的、只带来精神极致愉悦和纯净能量补充的“未来美食”,我们跟随着依旧兴致勃勃的晨曦,离开了观景台,走向那个即将载着我们,去实现我那个埋藏心底已久、带着几分酸涩与荒诞的“环球旅行”梦想的飞行器。
心中带着一丝近乡情怯般的复杂情绪,我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陌生而壮丽的景色,默默地在心底问道:
金字塔,万年的风霜雨雪,文明的起落沉浮之后,你……还好吗?是否还倔强地屹立在那片古老的沙海之上,沉默地注视着这已然天翻地覆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