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在优雅地、如同散步般迈出飞船后,并未像我们这些“原始人”想象中那样,遵循着牛顿定律直坠而下。她的身体,那个高度拟人化、完美无瑕的纳米机械聚合体,在离开飞船力场保护范围的瞬间,便开始了解体——但这并非爆炸或碎裂那样的灾难性场景,而是更像一幅用最细腻银沙绘制的画作,被一阵温柔的风轻轻吹散。
她的形态分解成了无数肉眼根本无法察觉、甚至可能比病毒还要微小的基本粒子单位,这些粒子保持着某种奇妙的量子相干性,悄无声息地、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弥散、融入了飞船下方广阔空间的空气之中,成为了环境的一部分。
在地面上,刚刚以各自(并不愉快的)方式降落的黄泰和林默看来,晨曦只是跳了下去,然后身影迅速变小,最终消失在了下方那厚厚的、如同棉花糖般的云层里,再无踪迹。他们或许会猜测她用了某种更高级的隐形或传送技术。
但实际上,在新纪元那无形却无处不在的、庞大到笼罩整个太阳系的超级信息与物质控制网络中,晨曦的意识,或者说她的“存在”,在那一瞬间,从那个高度集中的、拟人化的形态,转化为了一个分散的、其控制范围足以覆盖方圆数百平方公里、从地面向上延伸至数千米高空的、庞大而精密的纳米机械集群网络。
天空中的每一缕风,阳光下的每一粒尘埃(在一定尺度上),甚至包括我周围那片狂乱的空域,都成为了她感官的延伸,都处于她力量的精确掌控之下。她即是环境,环境即是她的一部分。
这一切的发生,无声无息,其技术层级和存在形态,远远超出了我和黄泰、林默这些碳基生命体所能感知和理解的范畴。我们的物理学,我们的生物学,在她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和局限。
因此,当我还在高空中进行着那场致命的、足以让任何未经训练的生物瞬间昏厥甚至死亡的“死亡翻滚”时,无形的、来自更高维度的救援,早已如同张开的、无比温柔的巨网,悄然展开。
我在那片连噩梦都无法形容的、纯粹由失控和眩晕构成的混沌黑暗中,感觉像是沉睡了漫长的一个纪元,又像是仅仅过去了一个心跳的瞬间。某种外部的、温和而坚定的干预,如同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柔和的灯。意识,如同退潮后渐渐显露的沙滩,开始一点点地、缓慢地回笼。
首先感受到的,不再是那令人绝望的失重下坠感,也不是那如同刀割般的狂暴气流冲击,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回归母体般的绝对安稳。
我“醒”了过来,发现自己依然处于高空之中,身体仍在向下运动。
但是,刚才那几乎要将我撕裂、冻结的汹涌气流,消失了。身体周围仿佛存在着一个无形的、却又无比真实柔和的力场护盾,它将所有外界的冲击、噪音、低温都完美地隔绝在外。
连那呼啸的风声,都变得如同远方溪流般微不可察。我就像躺在一个绝对安全、绝对舒适、完全透明的摇篮里,虽然依旧在随着某种预设的轨迹缓缓下降,却能像站在坚实的地面上一样,轻松地转动脖颈,好奇地打量四周,甚至尝试着伸展了一下手臂,没有任何不适、眩晕或者失控的感觉。平稳得如同乘坐最先进的观光电梯。
我知道,是晨曦。她应用了某种我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感知其存在的尖端技术,实现了这如同神迹魔法般的效果。她将一场可能的惨剧,变成了一次平稳舒适的空中漫步。
真的很神奇。科技发展到了我无法理解、只能仰望的境地,但这并不影响我发自内心地觉得……这很棒,非常棒!这种被绝对力量保护着、却又给予充分自由感受的体验,难以用言语形容。
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和这种前所未有的、安稳如山的奇妙体验交织在一起,让我原本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我开始有心情,甚至有闲情逸致,去好好欣赏脚下那壮阔的风景。广袤的金色沙丘,如同大自然用最豪放的笔触描绘出的、凝固了的波涛,层层叠叠,蔓延到视野的尽头。
那片蓝宝石般的湖泊,在炽烈的(模拟?)阳光下,闪耀着令人心醉的、变幻莫测的粼粼波光,它那清晰的椭圆形轮廓,仿佛在无声地勾勒出万年前那片古老建筑群曾经占据的、神圣的区域。
我从没想到,在经历了那样惊心动魄的开端后,竟然还能以这样一种绝对安全、绝对平稳、如同云端神明般悠闲的姿态,俯瞰这片承载了太多古老传说与近代伤痛的、苍凉而美丽的大地。这种视角带来的震撼,与历史的厚重感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沉淀在我的心头。
下降的过程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被无形的云朵托举着。没有预料中接触地面时的任何冲击感,没有哪怕最轻微的震动,就像只是从一级肉眼看不见的、无比宽敞的无形台阶上,轻松而自然地轻轻迈下了一步,双脚便接触到了坚实而带着阳光余温的沙地。触感真实而温暖。
我真的……安全着陆了。毫发无伤,甚至连发型都没有因为之前的翻滚而过于凌乱(大概?)。
我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沙漠地区特有的、干燥而炽热的空气,感受着脚底沙粒的质感,一种真切活着的实感,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过了好一会儿,天空中才出现了另外两个姗姗来迟的身影。是黄泰和林默。
黄泰的降落过程,从最后阶段看,堪称一场灾难片的结尾。他接触地面的瞬间,不是像训练有素的跳伞员那样屈膝缓冲、稳稳站立,而是直接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半跪在了地上,紧接着就是“哇”地一声,控制不住地剧烈呕吐起来,脸色惨白得如同脚下的沙粒,额头上全是冷汗。
“天……天啊……呕……”他一边痛苦地干呕着,一边断断续续地、带着哭腔控诉,“我一出飞船……就、就他妈的完全失控了!死亡翻滚!根本停不下来!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意念控制,全忘了!想什么都感觉没用!身体完全不听使唤!直到……直到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都快晕过去了,防护服才好像突然睡醒了似的,‘嗡’一下起作用,强行把我身体摆正,然后猛地减速……太、太刺激了……刺激过头了……呕……”
看来,他的意念控制系统似乎因为极度紧张而未能及时激活,或者是在初始翻滚阶段就因过载而短暂失效了?让他结结实实地、全程体验了一把无保护措施的、极限过山车加超级大摆锤混合加强版的“刺激”,而这刺激的最终结果,就是现在这样,刺激到了连胆汁都快吐出来的地步。
这场景,说实话,看着他那狼狈不堪、涕泪横流的模样,对比我刚才那“摇篮”式的平稳降落,确实有点……嗯,滑稽。我努力抿住嘴唇,动用强大的意志力才压制住嘴角想要向上扬起的冲动,毕竟同伴遭遇了如此“惨状”,笑出来实在显得太不厚道,太没有同情心了。
至于林默,他的情况比黄泰稍好一些,至少他凭借强大的核心力量和意志力,在防护服最终介入稳定后,勉强维持住了站立的姿态,没有像黄泰那样直接瘫软在地。
但是,他的脸色也同样非常难看,是一种失去了血色的青白,嘴唇紧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是在用尽全力压抑着胃里同样在翻江倒海的感受,额角甚至能看到微微凸起的青筋。看来,即便是冷静沉稳如他,刚才那段失控下坠的体验,也绝对称不上愉快,甚至可能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好吧,这么对比起来,我这个因为“意外”而忘穿防护服、经历了短暂却剧烈的“死亡翻滚”后直接失去意识,反而因此“因祸得福”,被晨曦用最温柔、最平稳的方式“抱”下来的幸运儿,似乎成了我们三人中,降落体验最佳、后遗症最小的那个?
我看着还在沙地上干呕、仿佛要把灵魂都吐出来的黄泰,和站在一旁强装镇定、实则内里估计也在翻腾的林默,心中那份强烈的劫后余生之感,莫名地掺杂进了一丝微妙的、连自己都觉得有点“不道德”的……庆幸?
我们三个来自过去的“古人”,在这完全陌生的新纪元,以各自不同的、堪称狼狈的“惨状”,终于,实实在在地踏上了这片埋葬着金字塔古老传说与近代文明惨痛记忆的、滚烫的沙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