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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第1页)

【第十九章】

程瑾回头,只见门下省同僚苏志正站在不远处。他身着半旧的青色常服,手中捧着几卷厚厚的书册,臂弯里还挎着一个布包,里面露出更多书卷的边角。

“苏兄。”程瑾连忙拱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手中的书,发现竟是《五经正义》的不同刻本,其中一卷还夹着许多朱笔批注的纸条。

苏志顺着她的目光,微微一笑:“休沐无事,来此寻些有用的‘良方’。”

“良方?”程瑾有些好奇。

“正是。”苏志引她走到一旁相对安静的角落,将怀中的书册小心地放在空置的书案上展开。程瑾这才看清,他面前摊开着两本同一书坊刊印的《春秋公羊传注疏》,而他正对照着一册纸张泛黄、笔迹古拙的手抄本,用一支细小的朱笔,在其中一本新书上小心翼翼地校正。

“苏兄,这是?”程瑾愈发疑惑。

苏志停下笔,指着新书上的一处,苦笑道:“子玉你看,此句‘春,王正月’,此坊本竟将‘正’字误刻成了‘止’字。虽只一笔之差,于义理却是天壤之别。我当年在乡学,所用的便是这个错本,直至入京备考,得蒙一位恩师指点,才惊觉自己错了多年,后怕不已。”

程瑾闻言,心下凛然。她自幼得父亲亲自启蒙,所用皆是家藏精校善本,从未想过对于远离京师的学子,连获取一本无错漏的经书都如此艰难。

“这还只是文字之讹,尚属易察。”苏志轻叹一声,又从那布包里取出一本时下流行的策论范文集,翻到某一页,“你看此文,还在极力推崇‘府兵制乃万世不易之法’,却不知朝廷早已因均田制败坏、府兵难继而焦头烂额。若依此陈旧之见去应考今岁的时务策,纵有锦绣文采,也难入考官法眼。”

他一边说,一边将朱笔校正无误的经书,连同自己亲笔撰写、记录着京城最新政论风向与实务分析的几卷札记整理在一起,用细绳仔细捆好。随后,他对一直候在一旁的书店掌柜嘱咐道:“掌柜的,下次若有了国子监新校订的《礼记正义》,无论价钱,务必先为我留下。”

掌柜显然与他相熟,连连点头应承。

苏志这才转向程瑾,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沉重:“京师文风日新,朝堂议题月异。我等侥幸得窥门径,总想着能为后来的乡党子弟,稍稍搬开这几块绊脚的石头,让他们不必再于暗夜中盲人摸象,徒耗心血。”

程瑾看着苏志清瘦而认真的侧脸,看着他手边那些凝聚着心血的书册,心中深受触动。她此前只知苏志出身寒素,为人勤勉,却不知在这背后,竟是如此一条消息蔽塞、艰险难行之路,其间更兼无数不公。他所做的,已远超同乡之谊,更像是一种无声的传承与抗争。

“苏兄校订的这些典籍与札记,”程瑾的目光扫过书页间细密的朱批,语气带着钦佩,“于家乡学子而言,不啻为暗室明灯。只是……京城与地方,差距竟至如此地步么?”

苏志将最后一册校订好的书放入布包,闻言唇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子玉出身清贵,或许难以想见。”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沉重,“当年与我一同抵京的同期举子,有陇西来的才子,与京城某家族有故,抵京不过三日,便有人将当年知贡举房师偏好的文风、近来关注的朝议焦点,乃至其对《礼记·王制》篇的独到见解,都誊抄成册,送到了他的案头。与我同科一位江陵刘兄,诗才卓绝。却因不知当年主考厌恶迤逦文风,十年所学尽付东流。放榜后他一病不起,去年……人已没了。”

他微微摇头,带着看透世情的淡然:“且说来惭愧,便是如我这般,能被称作‘寒门学子’的,家中也需是地方乡绅,至少薄有田产,方能支撑十年乃至数十年的束脩、书籍与游学之资。至于那些真正的升斗小民、佃户之子,莫说读书识字,怕是连‘科举’二字为何物都未曾听闻。如今能站在这长安城中的,所谓‘寒素’,也不过是相较于巍巍高门而言。”

程瑾闻言默然。

“我所做的这些,于他们而言,或许只是起点上早已拂去的尘埃。”苏志轻轻抚平书页的卷角,继续道,“但对我家乡那些尚有可能触碰笔墨的后辈学子而言,这或许就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通往相对公平的绳索。”

他顿了顿,看向程瑾,眼神清亮而坦诚:“况且,校书的过程,亦是沉心静气、重新梳理学问根基的良机。为后来者劈开荆棘,又何尝不是在为自己丈量这条道路的宽窄与曲直?”

这一刻,程瑾对这位平日里话语不多的苏兄,生出了由衷的敬佩。他所对抗的,早已不是文本的讹误,而是世家门阀所垒起的无形高墙。

也正在此时,韩氏已选好物件,在不远处含笑望着她。程瑾会意,便向苏志拱手道别:“苏兄高义,今日受教了。省中再会。”

“子玉慢行。”苏志亦拱手还礼。

车轮再次碾过长安城的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响。车厢内,程瑾靠着车壁,默然不语,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苏志的话语,以及今日在西市的种种见闻。

那价值百文、被争相抢购的符水,妓馆檐下刺眼的灯笼,还有苏志笔下那字字艰辛的校勘笔记……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碎片,在此刻拼凑出一幅远比她想象中更为复杂、也更为真实的图景。

她一直渴望看清这个世界的真实面貌,而今日,这层面纱似乎正被悄然掀开一角。

“怪不得……”她于心中无声地叹息。苏志的艰辛,让她看清了一个残酷的真相:且不说真正的寒门庶民连读书识字都是奢望,即便是地方上稍有资财的“寒门”学子,若无苏志这般人物呕心沥血地校正典籍、传递京中动向,又怎能与那些家学深厚、对朝议座师喜好了然于胸的世家子弟公平竞争?

可见,即便陛下力排众议将科举推行天下,这看似公平的晋身之阶,也早已在无形中被世家大族掌控了大半。而他们如今,竟连这样一个本已偏向他们的“科举形式”都容不下,依旧拼命阻挠陛下打破门第之见。

想通了这一层,程瑾心头的迷雾散尽,却仿佛压上了一块更沉的石头。她终于明白了皇帝的理想与困境——陛下要撼动的,是一个同时垄断了“成才之路”与“用人之路”的百年格局。前路,远比她预想的更为艰难。

车窗外,长安城的暮色渐渐四合,将这座王朝的都城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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