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洪的葬礼办得庄重而肃穆。白幡在料峭秋风中猎猎作响,天衍峰上下,缟素如雪,悲声不绝。当那具承载着天衍宗一个时代的棺椁,缓缓沉入历代先贤长眠的冰冷墓穴时,无数门人弟子的脸上写满了迷茫与不安,仿佛失去了指引方向的巍峨灯塔。
郑卿云身着沉重缟素,立于墓前最前方,身形挺拔如松,却唯有他自己知晓,那宽大衣袖下微微颤抖的指尖。当传功长老庄重地将象征着宗主无上权威的“天衍令”,以及以特殊秘法篆刻、非特定心法无法窥其全貌的《天衍归一诀》全本玉简交付于他手中时,那冰冷的触感仿佛瞬间化作千钧重担,压得他年轻的肩膀几乎要垮塌下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无数道凝聚而来的目光——有悲痛,有期待,有审视,有老一辈长老隐晦的担忧,或许,也混杂着一丝来自某些角落、不易察觉的冰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带着寒意的空气刺入肺腑,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以无可挑剔的姿态,完成继位大典每一个繁复而庄严的步骤。当他终于转身,面对下方黑压压一片如潮水般躬身行礼的门人弟子时,那山呼海啸般的“拜见宗主”之声,如同惊雷炸响在耳畔,让他竟有了一瞬间的恍惚。从这一刻起,那个可以肆意笑闹、纵情山水的少年郑卿云已悄然逝去,取而代之的,是必须肩负起整个天衍宗兴衰存亡的一宗之主。
最初的几个月,郑卿云确实展现出了令人称道的勤勉与担当。他几乎是夙兴夜寐,将自己埋首于浩瀚如烟的宗门卷宗与各地呈报的事务之中。他努力回忆并模仿师尊林洪生前的处事风范,事无巨细皆向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虚心请教,处理各项事务虽因经验不足而略显稚嫩青涩,却也力求公允,维持着宗门机器的基本平稳运转。然而,他很快便发现,当他心神沉浸于那些纷繁复杂的人事调度、资源分配、外交辞令时,体内那本该圆融流转的《天衍归一诀》内力,竟变得有些滞涩,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那生生不息的内力,似乎天生就更亲近山间的清风、天上的流云,更渴望在无拘无束的天地间徜徉,而非被困于这方寸案牍之间,被无数琐事消磨灵性。
而刘风尘,在葬礼之后,则如同彻底融入了宗门建筑的阴影深处,存在感变得极低。他依旧沉默寡言,对郑卿云保持着无可指摘的表面恭敬。分配给他的各项事务,无论是对外门弟子的整训,还是对辖区内的巡查,他都完成得一丝不苟,效率极高,甚至堪称完美。他负责整训外门弟子时,推行了一套严苛到近乎残酷的训练方法,摒弃了许多传统打根基的水磨工夫,更侧重于实战搏杀与极限压榨潜能。短短数月,外门弟子的实战能力确实有了显著提升,但那种训练方式所带来的隐忧,以及弟子们私下积累的怨气与恐惧,却如同暗流在平静水面下涌动。他不再与郑卿云一同在晨曦中练功,不再于饭点时出现在宗主专用的膳堂,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却日益坚韧厚实的隔膜。郑卿云几次三番试图寻他谈心,欲驱散洪炉大试和遗命托付带来的隔阂,却总被他以“宗务繁忙,不敢叨扰宗主清修”或“弟子需闭关精进,恐辜负宗主厚望”等理由,礼貌而疏远地、不着痕迹地避开。
这一日,春意渐浓,暖阳融化了山巅最后的积雪,天衍峰上下山花烂漫,蜂蝶飞舞。郑卿云在宗主大殿内批阅了整整一上午令人头晕眼花的卷宗,大多是些各山庄田产收益、弟子月例分配、与某些小门派往来礼仪的琐碎争议。他丢下手中那支象征权力的朱笔,用力揉了揉胀痛的眉心,只觉胸中一股郁气难以排遣。
“唉,这些永无止境的琐事,何时才是个头……”他望向窗外那一片生机勃勃的春光,莺啼燕语,阳光明媚,勾得他心头那份对自由的渴望,如同被春雨滋润的野草,疯狂地滋长蔓延。“玉珩,你看这窗外春光正好,万物复苏,我等却要困守在这阴冷大殿之中,与这些枯燥文字为伴,岂不是暴殄天物,辜负了这造物主赐予的大好时节?”他对着身旁正一丝不苟、分门别类整理着文书的林玉珩抱怨道,语气中充满了向往与无奈。
林玉珩闻声抬起头。他年纪虽轻,但因心性沉稳、处事公允,加之修炼《明镜止水功》后灵台愈发清明澄澈,眼神通透,已被郑卿云愈发倚重。他放下手中一份关于东方甘清晏山庄辖区药材收成的报告,平静回应道:“宗主,宗门事务确是冗杂繁琐,然其一举一动,皆关乎数千门人的生计与江湖各方势力的平衡安定,核心事务仍需您亲自定夺,方能彰显宗主之威,稳定人心。不过,张弛有度亦是修行正道,宗主若觉心神疲累,稍作休憩,赏玩片刻春光,亦无不可。”
郑卿云眼睛骤然一亮,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灯塔,猛地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还是玉珩你懂我!深得我心!我看你处事稳妥周全,心思缜密洞察,这些日常宗务,你处理起来比我这粗疏性子要得心应手多了!”一个酝酿许久却始终未敢实施的念头,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不如这样!以后这些不甚紧要的日常宗务,便由你先代为梳理、处置,只需将概要定期报我知晓即可。若遇真正难以决断之大事,再行报予我定夺。如此一来,我也能腾出更多时间与心力,精研《天衍归一诀》,提升自身修为。毕竟,在这江湖之中,宗主自身的实力,才是震慑四方、庇护宗门的根本所在,玉珩,你认为如何?”
林玉珩闻言微微一怔,清秀的脸上掠过一丝愕然与担忧,连忙起身,拱手躬身道:“宗主!此事万万不可!玉珩资历浅薄,入門尚晚,岂能僭越处理宗主之权责?此例一开,恐引宗门非议,动摇……”
“诶——!”郑卿云大手一挥,径直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脸上却洋溢着卸下重担后的轻松笑容,“我说你可以,你就可以!在这天衍宗内,我信得过你的能力与品性!此事我已深思熟虑,不必再议!就这么定了!”他仿佛瞬间挣脱了无形的枷锁,大步走到窗前,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温暖空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如同挣脱牢笼鹰隼般的畅快神情。
从这一天起,郑卿云的生活轨迹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几乎是将绝大部分日常宗务彻底甩手给了林玉珩,自己则重新变回了那个纵情山水、仗剑天涯的翩翩公子。他时常独自一人,或是只带着三两个性情相投、懂得风雅的弟子,流连于天衍宗辖境内的名山大川,观云海日出之壮丽,赏飞瀑流泉之清幽,与偶遇的江湖豪客、文人雅士把酒言欢,在市井巷陌听曲赏玩,领略世俗烟火之气。
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的《天衍归一诀》在这种身心彻底放松、重归自然的状态下,竟真的有了长足的进步。内力变得愈发精纯浑厚,与天地灵气的交融感应也更加敏锐自然。偶有感悟,于千仞绝壁之上,或明月松涛之间施展“红尘画卷”剑意,剑招更是增添了几分超然物外的灵动与不可捉摸的诗意。他甚至开始尝试进一步完善那式威力惊人的“断岳掌”,掌风过处,虽未能真正达到师尊描述中“掘地三尺”的恐怖境界,却也已能开碑裂石,断木分金,声势惊人,远非往日可比。
“郑宗主真是潇洒不羁,颇有古之隐士遗风,真乃神仙中人!”
“天衍宗有如此年轻有为、武功深不可测的宗主坐镇,何愁宗门不兴,威名不盛?”
江湖上,关于郑卿云“云踪萍迹”的雅号渐渐传开,众人皆赞其境界高远,不为俗务所累,俨然已成为一代宗师风范。
然而,在天衍宗内部,情况却在悄然发生着不易察觉的变化。林玉珩虽能力出众,心思缜密,但他毕竟年轻,资历尚浅,更非宗主嫡传,其权威远不足以让宗门内所有派系、所有资深长老真正信服。一些原本就对郑卿云以“外人”身份继位心存芥蒂的保守派长老,见其如此“不务正业”,将宗门权柄轻率交由一个晚辈,心中不满日益加剧。宗门资源的分配,弟子晋升的考核,与周边势力的交往,诸多事务因缺乏宗主强有力的统筹与决断,效率逐渐放缓,甚至出现了一些各自为政、阳奉阴违的苗头。五大护法所在的各方山庄,因宗主长期不露面,对天衍宗本部的向心力也开始微妙的松动。天衍宗这艘江湖巨舰,在失去了林洪那般经验丰富、手腕强硬的舵手后,如今又少了郑卿云的亲自把控与震慑,虽表面依旧维持着天下第一宗门的辉煌外壳,实则内部已开始顺着惯性缓慢漂流,方向渐失,暗礁隐现。
而这一切,沉浸在山水之乐与武道精进中的郑卿云,并未深切察觉,或者说,他选择性地忽略了那些由林玉珩小心翼翼、措辞委婉呈报上来的“小问题”与“不同意见”。他更愿意相信,凭借天衍宗百年积淀的赫赫威名、天下第一的金字招牌,以及他自身日益增长、足以傲视同辈的实力,便足以震慑一切宵小,维持宗门安泰。
这一日,郑卿云在外游历半月,遍赏江南春色,方尽兴而归。刚回到宗主大殿,便见林玉珩面带隐忧,快步迎了上来,手中还拿着一份封着火漆的密函。
“宗主,您可算回来了。”
“哦?玉珩,何事让你如此神色凝重?”郑卿云心情颇佳,随手将从江南带回的一壶价值不菲的“杏花春”佳酿放在紫檀木案上,酒坛泥封甫一打开,浓郁的酒香便弥漫开来。
“宗主,是关于刘风尘师兄……”林玉珩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迟疑,“近两个月来,他以外出历练、巡查辖区为由,离宗数次,期间……我们的人发现,他频繁与一些身份不明、功法路数迥异于中原门派的外邦人士秘密接触。而且,他凭借其权限,似乎在暗中调阅宗门秘库中……那些被封存、标注为‘禁忌’的功法残卷与笔记,查阅记录颇为异常。”
郑卿云正欲倒酒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眉头下意识地蹙起:“风尘?他接触外邦人作甚?还有,那些禁忌残卷凶险异常,极易引人误入歧途,他查阅这些做什么?”他沉吟片刻,随即又像是自我说服般摇了摇头,眉头舒展开来,继续倒酒的动作,“想必是他修炼遇到了难以突破的瓶颈,性子又执拗,不愿与人言说,故而想借鉴些他山之石,或是想从那些旁门左道中寻找灵感吧。无妨,风尘行事向来有分寸,意志坚定,他做事,我放心。定是你多虑了。”
“可是宗主,此事非同小可,那些外邦人形迹可疑,而禁忌残卷……”林玉珩试图再劝。
“好了玉珩,”郑卿云温和却坚定地打断了他,将一杯澄澈醇香的美酒递到他面前,脸上是毫无阴霾的、充满信赖的笑容,“我知道你这段时间代我处理宗务,甚是辛苦。你的谨慎细心,我都看在眼里。不过,些许小事,不必过于紧张,免得徒增烦恼。来,先放下那些琐事,尝尝这真正的江南佳酿,我可是快马加鞭才带回这口新鲜滋味!”
林玉珩看着郑卿云那爽朗真诚、完全不设防的笑容,到了嘴边关乎宗门安危的警示话语,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他默默地接过那杯仿佛重若千钧的美酒,醇厚的酒香此刻闻起来却带着一丝苦涩。他修炼《明镜止水功》,灵觉远超常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刘风尘身上那股日益增长的、冰冷而危险的气息,以及其行动背后隐藏的决绝,绝非简单的“借鉴”或“寻找灵感”所能解释。然而,宗主对此浑然不觉,甚至如此轻描淡写,他若再坚持己见,反倒显得像是在搬弄是非,挑拨离间了。他只能将那份不安与忧虑,更深地埋入心底。
与此同时,在后山那处人迹罕至、云雾缭绕的孤绝断崖边。
刘风尘负手而立,玄色衣袍在猎猎山风中翻飞,身形如标枪般挺直,仿佛已与脚下冰冷坚硬的岩石融为一体。他望着脚下那翻涌不息、吞噬一切的茫茫云海,目光穿透云雾,冰冷而坚定,没有丝毫动摇。他身后,如同鬼魅般静立着几名气息精悍内敛、眼神锐利如鹰隼、周身散发着淡淡血腥煞气的黑衣人,他们的打扮与气质,与天衍宗弟子的光明磊落截然不同。
“庄主,一切已按计划准备就绪。玉檀山庄的基业,已在暗中初步铺开。”为首的黑衣人上前一步,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绝对的恭敬。
刘风尘没有回头,声音如同这崖顶万年不化的寒冰,冰冷刺骨:“很好。记住,玉檀山庄,将是我们挣脱一切束缚、攫取真正力量的新起点。天衍宗给不了我的,师尊不愿给我的,师兄不屑一顾的……我都会凭借这双手,亲自一一夺过来。”
他缓缓抬起手,凝视着自己掌心那因常年刻苦修炼而磨出的厚茧,然后猛地攥紧成拳,骨节因极度用力而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微爆响。师尊那看似信任实则禁锢的遗命,师兄那看似豁达实则刺眼的“信赖”,宗门那些陈腐不堪、束缚手脚的条条框框……这一切,都将在不久之后,被他以绝对的力量,彻底碾碎、挣脱。
云海之下,暗流早已汹涌澎湃,只待那决心已定的主人,发出破水而出的惊雷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