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檀山庄,密室。
幽冷的明珠光辉取代了烛火,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惨白,也勾勒出刘风尘愈发棱角分明、不带丝毫温度的脸部轮廓。他面前摊开的,不再仅仅是地域图,而是一张极其精细、标注了各路商队往来频率、护卫配置乃至与各方势力亲疏关系的商路脉络图。玄算垂手立于一侧,青衫布履,看似平凡无奇,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眸中,却闪烁着洞悉世情与阴谋的冷静光芒。
“庄主,目标已筛选出三处。”玄算枯瘦的指尖精准地点在舆图三个节点上,声音平稳无波,“其一,青州通往雍州的‘金鳞道’,货流丰沛,天衍宗在此设有三处明哨,但沿途山林密布,峡谷众多,易于设伏与撤离。其二,澜江之上的‘漕运水道’,掌控南北货殖命脉,劫掠影响可直达天听,震动朝野。其三,位于天衍宗与‘赤焰门’势力交界缓冲地带的‘三岔驿’,此地敏感,一旦出事,极易引发门派摩擦,转移视线。”
刘风尘的目光如同冰凉的刀锋,在三处地点缓缓刮过,最终,定格在“三岔驿”。“就在这里,点燃第一把火。”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命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挑选山庄内最精干、口风最紧的人手,由石狰带队。记住,目标只限于官府‘皇纲’以及那几家与天衍宗利益捆绑极深的大商会,对寻常行商、小股旅人,秋毫无犯。行动时,‘无意间’遗落几件带有天衍宗标记的杂物,腰牌、破损的服饰碎片皆可,但要做得自然,像是激战中仓促掉落,而非刻意摆放。”
玄算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微微躬身:“属下明白。嫁祸之道,在于引疑而非坐实,留下线索,却要模糊不清,方能引人遐想,自乱阵脚。只是……庄主,天衍宗内能人不少,尤其是那林玉珩,心思缜密,洞察入微,恐怕不会轻易被表象迷惑。”
“我要的,就是他们的‘不轻易’。”刘风尘抬起眼,眸中寒意几乎凝成实质,“若他们皆是蠢材,这戏反倒无趣。先让他们感觉到刺痛,感受到压力,却又抓不到实质的把柄,只能在猜疑与自证中空耗精力。待他们疲于奔命,内部怨声四起,质疑郑卿云领导无力之时,才是我们真正现身,收割成果的时机。”他顿了顿,补充的细节透着阴狠,“所有参与行动者,需熟记几条天衍宗外围弟子的基础心法口诀与粗浅招式,交手时,可‘不慎’流露。言语间,亦可夹杂几句‘奉上命行事’、‘为宗门筹措资粮’等含糊其辞,点到即止。”
“庄主算无遗策,属下佩服。”玄算深深一躬,身影如同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退去,开始编织这张栽赃嫁祸的罗网。
数日后,三岔驿。
作为三条商道交汇的枢纽,此地自有一番畸形的繁华。客栈酒旗招展,货栈鳞次栉比,南腔北调充斥于耳,驼铃马嘶此起彼伏。空气中混杂着尘土、汗水、牲畜以及各种货物的气味,构成一幅喧嚣而充满活力的市井画卷。
时近黄昏,夕阳将天边云彩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一支格外庞大的商队,在数百名盔甲鲜明的官兵与两家实力雄厚商会联合聘请的镖师护卫下,浩浩荡荡驶入驿站。车队中央,那数十辆覆盖着厚重油布、车辙印极深的马车,以及高高飘扬的“皇纲”旗帜,无声宣告着其所承载货物的不凡价值与敏感身份。队伍的到来,引得驿站众人纷纷侧目,或敬畏,或羡慕,或暗藏心思。
就在大部分人员卸货安置,人困马乏,戒备不可避免地出现一丝松懈的刹那——
“动手!”
一声短促而凌厉的呼哨如同利刃划破暮色!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驿站四周的屋顶、幽暗的巷口、乃至堆积如山的货箱后暴起!他们皆身着统一的玄色劲装,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毫无波澜的眼眸。动作迅捷如电,配合默契得宛如一体,出手更是狠辣果决,刀光剑影直指护卫队伍的关键人物与薄弱环节,瞬间便有几名外围的官兵与镖师闷哼着倒地,鲜血染红了青石板。
“敌袭!结圆阵!保护货箱!”护卫头领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老镖师,虽惊不乱,声若洪钟,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这群黑衣人的战术极其刁钻诡异。他们并不与迅速结成的防御阵势硬碰硬,而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利用驿站复杂的地形不断进行分割、穿插、骚扰。三人一组,五人一队,攻击如潮水,一沾即走,绝不恋战,专门攻击阵型转换间的衔接处与气机转换的瞬间破绽。石狰那魁梧如铁塔的身影并未直接参与厮杀,而是立于驿站入口处一座较高的望楼之上,独眼冷漠地扫视着整个战场,偶尔发出几个短促的音节,黑衣人的攻势便随之变幻,精准地撕开一道道缺口。
混战中,一名黑衣人被护卫中一名使□□的好手逼到墙角,刀锋掠过,虽被其以诡异身法避开大半,却仍划破了其肩部衣物,一块木质腰牌“当啷”一声掉落在尘埃中,上面清晰地刻着天衍宗的流云纹标记,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刺眼的光。另一处,两名黑衣人被数名护卫合围,情急之下,双掌齐出,劲风呼啸,掌影重重,那发力方式与招式路数,赫然与天衍宗外门弟子修习的“流云掌”有着惊人的相似,只是少了几分中正平和,多了几分诡谲与狠戾!
“是天衍宗的人?!”
“他们……他们怎敢劫掠皇纲?疯了不成?!”
惊怒、恐惧、难以置信的呼喝声在混乱中炸开,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
战斗并未持续太久,黑衣人的目标明确至极。在石狰的精准指挥下,他们以极小的代价,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开了护卫队伍,迅速控制并劫走了装载着最贵重财物的五辆核心马车,并顺手点燃了其余车辆以制造更大的混乱与恐慌。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映照着幸存者惊恐扭曲的面容。临走前,一名似乎是头目的黑衣人,为了加深印象,对着试图追击的护卫首领方向,用一种沙哑却刻意放大的声音喝道:“胆敢阻拦我天衍宗筹措资粮,便是与整个宗门为敌!不识抬举!”话语中的狂妄与笃定,令人心寒。
来得突兀,去得迅疾。如同乌云骤聚又骤散,只留下满地狼藉,燃烧车辆噼啪作响的爆裂声,伤者痛苦的呻吟与哀嚎,以及一群惊魂未定、面面相觑,被愤怒、恐惧和巨大疑问笼罩的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