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住时间:51年
采访地点:古城笔向街李家大院
采访时间:1980年4月23日
采访人:李华
我们肖家在古城是大家族,我十八岁的时候,和我的小姑子李瑶姬一起去成都上学。那时候,我已经和李元东订婚,李瑶姬也已经和我表哥赵嘉陵订婚。我们上的是女子学校,学校里没有男生,不过有男教员。我上学之前就能帮家里算账,上学以后,主要是学习国文、历史、音乐、英文。这些我都没有兴趣,我还是喜欢算账,就喜欢听拨拉算盘的声音。李瑶姬喜欢英文,我其实知道她为什么喜欢英文。公爹经常接待洋人,还让洋人住在家里,李瑶姬怎么可能不受影响?特别是那年来的那个竹竿,全古城人都知道他喜欢李瑶姬,李瑶姬后来在学校里读的英文诗,就是他送的。李瑶姬迷恋上的那个写诗的藏蛮子,也还是他介绍的。我都知道的,只是不说破而已,怕公爹难堪。
我和李瑶姬一起去的成都,但是一个人回来的。
二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正在上课,校长突然陪着杨孟真和一个藏蛮子来学校,把李瑶姬叫出了教室。放学以后,校长给了我一封信,说是李瑶姬留下的,让我转给家里的人。那个时候还没有放假,我把信装在箱子里。装之前,也打开来看了,里面装了一张信笺,上面写的话我已经记不全了,大意是说她去找一个藏蛮子,不回家了。信封里还有半块玉,这个我记得,她说那是格桑花,藏蛮子喜欢的一种花。她带走了半块,留了半块给公爹。
我从学校回来,就和李元东结了婚。结婚前,他还在我们家的东门口铺子里当二掌柜,结婚后,我的父母把东门口的店铺当陪奁给了我,我们就自己做生意。那段时间,公爹也在,只是教堂的事情多,他回来的时候少。我娘家妈妈是个很能干的人,有她的帮衬,没几个月,我和李元东就把生意做大了……后来解放了,公私合营,李元东比谁都积极,最先把我们家的铺子交给公家。那些年,所有人都像捡了金子一样,整天都在游行、贴标语、耍龙灯、舞狮子,欢喜得脚不沾地。去到街上,四下里都是热热闹闹的,回到家里却还是要吃饭过日子。公爹的身体不太好,我们把铺子交了,事情不多,一家人的主要精力,就全用到为公爹治病上。公爹的病拖了几年,家里的经济越来越不宽裕,偏偏我又生了家栋,日子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走的下坡路。公爹去世那年,我正怀着家梁,又忙又累,就早产了。当时还担心他能不能活下来,结果他长大了,身体比家栋还好。他现在在古城中学读高中,参加了学校里的篮球队,跳得比谁都高。
家梁一岁多的时候,他爸爸就走了。那年月,无缘无故走的人多,也怨不了谁。要怨,还是只能怨李瑶姬。她屁股一拍,走得干净利索,不晓得跟那个藏蛮子去哪里享福了,祸害我们一家人倒霉。隔几天就有人到家里来,喊你站直了,说清楚,问你妹妹解放的时候去了哪里?这样的日子还怎么过?谁敢说实话?还不是咬牙帮她扛着,只说她在学校上着课,人就不见了,谁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家里没法呆,到铺子里去更不自在。原本是我们的铺子,现在不是了,我们不能管了,但他们不会管,又要问。问了还怀疑我们没说对,隐瞒了些什么。
一来二去,李元东又病倒了。病了也不放过,那些人还请了医生来家看是不是装病。结果李元东没有熬过那个冬天,家梁才一岁多,就撇下我们娘儿母子走了。
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小娃娃,日子过得要多艰难有多艰难。还好,我们家的房子没有被没收,房子没人经管,也破旧,没人看得起,不过那些从乡下来的人,住着还是可以的,至少能遮风挡雨。就靠着那几间房子,我把两个娃娃养大了。当然也不光是房子,我自己也还在我们以前的铺子里上班,一直到现在,我都一直在那里上班,只是最近听说要改造古城,把东门口连同郎家拐几条街都拆了修高楼,我们才没有上班,在家休息。说是休息,其实还是要天天参加学习和劳动,不得闲。不过现在学习和以前学习不是一回事,现在学习就只是读报纸、文件,不批斗人了。
娃娃大了,要读书认字,我没有钱给家梁和家栋买纸笔,就让他们在石板上写字。开始是用土块写,后来有一次我去河边洗衣裳,发现河边水里的矿石可以划出白线,就往家里捡。我晓得那是公家的矿石,从嘉陵江上游运来的。公家的东西,就是烂在路边也不该捡的。但是,我还是忍不住捡了。其实,石头用起来不费,我只是怕万一哪天不拉矿石了,娃娃没有写的,所以就捡得多些,整整捡了一箩筐。矿石放在家里,我以为很安全。哪里有不透风的墙?也不知道是谁说出去了,就有人来查,说我那是挖墙脚挖来的,当时就给我戴上高帽子拉出去游街。
我被捆得像虾米一样,走路都吃力,他们还在我耳朵边上打锣,把我耳朵都震聋了。我一路被他们推着跑,从笔向街跑到南街,过了四牌楼,又从状元街跑到学道街,然后就到了人民广场。我被押在台子上批斗,台下的人喊着口号,往我身上扔烂菜叶子、枯树枝。那些烂菜叶子、枯枝枝打在我身上,其实一点都不疼。家栋不知道我不疼,他以为我疼,就从台子下面爬上来,站在我面前帮我遮。那些人看到了,一脚把他踢下了台子。我这个时候才感觉到疼,才听得到声音,就喊家栋的名字,喊他领着弟弟快回去。家栋上不了台子,在台下背诵我教他读过的报纸。他记性好,读过的好多东西都记得。他读一段,就说:“妈妈教我的。”读了一段又说,“妈妈教我的。”台下的女人也有娃娃,看了一会儿,听了一会儿,就哭。哭的声音还很大,我都能听到。批斗的人最后只好把我放了。我不记恨这些人,真的不记恨。恢复高考了,家栋第一次参加高考就考上了大学,我高兴得很。那些批斗过我的人,现在见了我,都给我道喜。
老铺子拆了,我不觉得可惜。老房子拆了,我也不觉得可惜。拆了好,那些旧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是不是?人嘛,是要向前看的,是不是?新的好,新的好。以后建了商厦,又宽敞又明亮,多好。只是不晓得我还有没有机会进去工作。
9
我不知道古城佬翁是如何找到这段资料的。
也许明珠的爸爸、二叔都不知道,他们的妈妈曾经接受过这样的社会调查吧?那么,他们当然就更不可能知道,他们的妈妈在二十多年前说过的一段话,竟以这样的方式保存了下来,成为历史的见证。
这就是口述实录了。而这口述实录的,就是真实的吗?我反复看着她陈述的那些受屈辱的细节,直到看得自己不会掉泪……那个说“我不记恨这些人,真的不记恨”的肖锦屏,与对李瑶姬有着切齿愤恨的肖锦屏,是同一个人吗?
这个古城的女人呀!
我们都在试图通过各种方式寻找这个世界最真实的一面,当我们眼里的真实与客观的真实之间的距离越近,我们就越接近事物的本质——我不是古城人,不了解古城的历史,似乎没有理由去评说任何一个古城人和古城人写的历史。但仅凭这些日子看到的事实和听来的故事,我都能判断出:他们演绎得真是太离谱了!
从古城佬翁发来的这些故事,联想到这些故事的主人公和作者……我想,他们如此,我是不是也如此呢?
我想到了我的画。
已经很晚了,窗外的康定城一片寂静。我在房间里走了几个来回,掀开窗帘,把头伸出窗外,做了两次深呼吸,然后回到桌子前面,又盯着网页看了一会儿。
想起古城佬翁的信,我回头重新看了一遍穆然的两个小故事:陈幺妹——孔家老夫人;孔大小姐——肖夫人……却原来,那两个故事的主人公竟是肖锦屏的外婆和妈妈!
一个人的性格,总是和她的生长环境相关的。肖锦屏的性格,当然不会只是后天因素造成的。
我感激古城佬翁,他没有直接告诉我什么,但却让我明白了更多东西。这些故事,没有一个是直接说的嫫拉,但又有哪一个故事和嫫拉没有关系呢?
已是他乡的故乡此时寂静得像是横亘千年的雪山,折多河奔腾的声音如远古的呼唤。我一个人独坐在夜幕里,想很多人很多事:想我和明珠,我们祖辈的恩恩怨怨;想明珠和嫫拉,水色格桑花与仓央嘉措究竟带给了她们什么?想明珠和杨帅、央金拉姆、众摄友一起出发,却唯有她因为高原反应被留在理塘;想美术学院、兰花苑、古城,我和明珠认识的前前后后流沙一样地涌过来,似乎要淹没我……流沙中,我越来越清晰地看见了我和明珠进古城的时候,遭遇的第一座古建筑。
那是一座状元牌坊,但它黄昏里斜长的影子所涵盖的,恐怕不仅仅是已经消失了百年的科举制度。然而,谁又能想到,就是在那样的阴影里,有一朵格桑花正在高原之外静静地绽放。
我的嫫拉!
仓央嘉措至高至尊的达赖喇嘛的身份,使他不可能与达娃卓玛长久地相守。
Iplaceitisbestnottosee
&hereisofallinlove
Inthesedplaceitisbestimate
Thenyouwillnotbeforlornwhenyoumiss
第一最好是不相见
如此便可不至相恋
第二最好是不相识
如此便可不用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