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东的歌声反复回响着,仿佛一锤一锤地砸在我的心上。几乎所有弘扬藏文化的歌曲和其他艺术作品,都在被越来越多的人喜爱,被越来越多的人珍惜。被越来越多的人自觉保护。也许他们并不清楚自己的行为会为藏文化的传承带来什么,而只是发自内心地行动着。但就是这样毫无功利可言的爱,传播着像阳光一样的包括藏文在内的既有民族文化,让人们在温暖自己的同时,也温暖着更多的人。
鲍勃是这样的人,古城佬翁也是这样的人。
我看着古城佬翁的名字,点开他邮件后面签名档里的“古城家园”网址,披上“古城游客”的马甲,进了他的“古城文史”,看见古城飞醋正在线发一组笔向街的老照片,才想起很久没有和他联系了,忙发了条问候的短信。估计教堂的维修还没有结束,论坛里依然没有圣约翰大教堂的照片——看来古城人在管理虚拟网络方面,也是严肃认真的呢。
回了邮件,我又下载了几首亚东的新歌,才听到我那可爱的“宝马”的喇叭声。
他们把车停在宾馆楼下,拥进门来时,真是各具情态:央金拉姆轻轻地摸了摸我的伤口;杨帅使劲拍我的肩膀;大摄郎冲着我吼叫“你就等着看了我们的照片以后遗憾吧”;其他摄友一边附和着大摄郎,还一边嚷嚷“先来的就是主人,请客请客”……只有明珠,闷闷地走到我面前,说:“你好些了吧?”
我把手慢慢举起来,说:“你看,活动自如了。”
大家放东西、喝水、上卫生间。央金拉姆去给大家定房间了,杨帅这才拉住我说:“明天我送大摄郎他们回成都,今天晚上我们聚聚。”
“你送他们回去?那央金拉姆呢?”我有些意外。
“她坚持要留下来陪你们。”杨帅说话的时候,把他的黑框小方眼镜往下拉拉,又推上去,眼光从镜片上晃出来,湿淋淋的,像是在醋里泡了,才拎出来。
“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我也拍拍他的肩膀。
“算了吧,谁还不知道你们俩是谁照顾谁?你把明珠照顾好就行了。”他说着,斜眼看了看靠在我床头休息的明珠。
央金拉姆拿了门卡进来,边发边说:“赶紧啊,找到房间,把东西放好就出来,我们得赶紧吃饭去,我饿坏了。”
明珠最后一个接过门卡,说:“你们去吧,我想休息。”
我一把扒拉开杨帅,说:“不吃饭怎么行……”
“好的。还是我们俩住同一个房间。”央金拉姆边给我使眼色,边和明珠说话,“你先在房间里休息着。我一会儿回来,给你带点儿吃的。”
明珠答应着,出去了。
我拽着央金拉姆问:“怎么回事?”
“别着急,等会儿给你说。”央金拉姆听明珠进了房间,“嘭”地把门关上了,才对我说。
11
吃饭的时候,趁着大摄郎和杨帅他们猛灌酒,我再一次问央金拉姆:“明珠怎么了?”
央金拉姆说:“快到理塘的时候,我和卓玛联系,她要我们一起在理塘吃饭,见个面。我到了理塘,先去接明珠,然后一起去了饭店。明珠在门口等我们,小脸煞白,头发也很乱。我想她或许是高原反应太厉害,就没多在意。进了餐厅,我看到卓玛和我哥哥早到了,哥哥穿着僧袍的样子非常帅。杨帅他们都是第一次见我哥哥,有些拘谨,明珠也是。我当时还和她开玩笑说,你不是喜欢一位活佛的诗吗?真有活佛坐在面前,怎么就傻眼了?不是叶公好龙吧?”
“她没说什么。其实整顿饭大家都很拘谨,不像现在这样放得开。也不知道是因为哥哥还是因为卓玛,反正很客气,很不好玩儿。”
“丹珠活佛说什么了吗?”
“哥哥给我说了家里的情况,他离开拉萨前回去过。另外还问了问我的工作,特别嘱咐我,好好和卓玛合作。我怀疑上次卓玛到成都找我,是哥哥的主意。”
我说:“不管是不是他的主意,总之他在通过朋友关心你,多好。卓玛没说什么吗?”
“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婆婆妈妈?”央金拉姆把头往后偏了偏,瞪了我两眼,说,“卓玛问了杨帅沿途有没有拍到好片子,后来估计是看到明珠脸色不太好,就一直在和明珠说……”
“你们俩在这里私聊?不允许!意西尼玛,以后不许你再这样和央金拉姆说悄悄话,你有明珠了……”杨帅被大摄郎灌多了,歪歪倒到地晃悠过来,站在我和央金拉姆身后,把头放在我们中间,酒气喷在我的脸上,热热的,黏糊糊的。
央金拉姆瞪了大摄郎一眼,说:“你们就灌吧,明天他要是起不来,看谁送你们回成都。”
几个人大笑:“大不了明天不回成都,在这里陪你们,然后一起回。”
话虽这样说,他们还是过来拉杨帅,说:“我们现在多吃菜,少喝酒。”
杨帅不走,看看我又看看央金拉姆,问:“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说卓玛和明珠。”央金拉姆像大姐姐一样拍拍杨帅红通通的胖脸,回答他。
“卓玛给明珠说的话,我知道,意西尼玛,你为什么不问我?你问我啊!”
看着杨帅半醉半醒的样子,我只好配合他:“杨帅,你告诉我,卓玛和明珠说了些什么?”
“你不要以为我醉了,我没醉。你记不记得我们从成都走那天,明珠拍的照片?记得吧?她发给卓玛,卓玛收到了。昨天吃饭的时候,卓玛又让明珠把玉给她看。明珠就从脖子上把玉取下来,我坐在他们中间,还是我传过去的呢。以前总听人家说,玉不过手,我那天就真的让玉过了手。卓玛又认真看了以后,就给明珠说,那是一种非常珍贵的水苍玉。水苍玉你知道吗?我以前是不知道的,都没有听说过。央金拉姆说,这种玉在汉地已经很罕见了,还是唐代的时候随护送文成公主的官员带到西藏的。而且,水苍玉也有很多种类,明珠那块,是水苍玉中最好的,放在水里,可以根据水的颜色变色,非常神奇,大摄郎多坏啊,他当时就让老板端水来,明珠舍不得,把玉要回去戴在脖子上,结果我们都没看到那玉是不是真的能变色……”
我快被他的唾沫星子淹死了,也学着央金拉姆,偏开头,打断他的话:“‘赫赫京内史,炎炎中书郎。昨日传拜日,恩赐颇殊常。貂冠水苍玉,紫绶黄金章。’以前读白居易这首诗的时候,哪里想到自己和水苍玉的距离居然那么近!”
杨帅似乎已经忘记他刚才为什么跑来了,扔下我们又去找大摄郎他们喝酒。
“可不能让他再喝了!”央金拉姆招呼过大摄郎,才坐下来,继续告诉我,“卓玛说,水苍玉在古代的时候,是官员的佩玉,唐代二品以下、五品以上的官员,才能佩带水苍玉。她还讲,传说水色格桑花是白度母在一脚迈进吐蕃一脚还留在大唐时,淌下的一滴泪。以前有位活佛就是衔着这块玉生下来的,他有这块玉在身边,就吉祥安康,一旦这块玉丢了,他就会像失去灵魂一样。我不知道卓玛说的,是不是真的,因为哥哥说,他不记得听说过这样的传说,或者,听说过却没有留意。不过,卓玛很坚决地说,她以前只以为那是传说,现在看了明珠的玉,才知道那个传说是真的。不过,她不明白,为什么这块玉会在四川的古城。”
“是,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两个地方,谁知道竟会有那么多千丝万缕的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