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正要宣布封神大典落幕,定下人神新序——
“上帝且慢。”
一声清朗而坚定的声音响起,姜子牙上前一步,挡在了昊天面前,身形虽矮,却自有一股顶天立地的气势,不卑不亢,无惧无畏。
台下万民,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连呼吸都停滞了。那是昊天上帝,是三界共主,是万神之尊,姜子牙不过是一个凡人道士,竟敢当众打断他的话,竟敢挡在他的面前?一时间,台下一片骚动,窃窃私语声,悄然响起,却又很快平息,众人目光,皆聚焦在封神台上,满是震惊与忐忑。
昊天没有动,依旧伫立在原地,平天冠的十二旒玉串,纹丝不动,遮住了他的面容,无人能窥见他的神色,唯有周身的威严,愈发凝重,似有雷霆将至。
姜子牙神色不变,缓缓从袖中,捧出另一卷竹简。这卷竹简,以青丝编缀,质地细密,两端系着青、赤、黄、白、黑五色丝绦,编得极为用心,每一根青丝,都排列得整整齐齐,不见一丝杂乱,显是耗费了诸多心力。他双手高举竹简,朗声道,声音不卑不亢,传遍四野:“周室代商,敬天法祖,顺天应人。今新朝肇建,天下归心,当以‘礼’定序,以‘德’配天,立人神之界,定人道之尊。臣姜子牙,谨代周王及天下臣民,上告天地神祇,呈《告天地神祇书》,请上帝御览。”
武王姬发上前一步,神色郑重,从怀中取出一方王玺,王玺是新刻的,以和田玉雕琢而成,印文是“周王之宝”,朱砂鲜红,色泽明艳。他抬手,在竹简末端,重重加盖朱印,朱砂落在青丝编缀的竹简上,似一滴滚烫的血,映着晨光,格外刺目——那是人间共主的印记,是人道觉醒的象征,是周人以礼以德,与天庭订立契约的见证。
昊天法相,光芒微滞,周身的气息,似有一丝波动。他身后,那些天庭众神的虚影,忽然一阵晃动,似有无数细碎的议论声,穿透云层,飘落而下,却又很快消散,显是众神心中,亦有骚动与不安。但昊天没有回头,依旧悬于半空,目光落在那卷竹简之上,沉默不语。
他无法拒绝。这是以人间共主的名义,在封神大典这一“天道”彰显的庄严时刻,以最隆重的仪式提出的,合情合理,名正言顺。若他当众拒绝,便是自承天庭不把人间放在眼里,不把“礼”“德”放在眼里,便是违背天道,失却人心——而人心,早已是周人的天下,是他无法忽视的力量。
良久,昊天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无奈,只有一个字:“呈。”
姜子牙缓缓展开竹简,目光扫过竹简上的文字,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入台下万民耳中,传入九天之上众神耳中,传入三界每一个角落,不容置疑,不容辩驳:
“第一条,德配享祀律:神享人间祭祀,以其德行功绩配位,非以力威凌天下,非以势强夺香火。失德者,滥杀无辜者,漠视苍生者,人可绝其祀,废其神职,另择贤能。”
台下万民,齐齐愣住,一时间,寂静无声,唯有晨风,依旧吹动着五色旌旗。过了片刻,有人低声喃喃,语气里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神享祭祀,要以德配位?”“失德者,人可以不给神祭祀?”“咱们凡人,也能决定神的香火?”
姜子牙没有停顿,继续宣读,语气愈发郑重:“第二条,职司分明律:各神依封神之命,各司其职,各掌其权,不得越界干预他神职权,更不得越界干预人间具体俗务,不涉邦国治乱,不扰百姓生计。”
台下,窃窃私语声渐渐响起,越来越密,众人眼中,皆闪过一丝光亮——神不能管人间的事?那人间的事,便由人间自己说了算?这是他们从未敢想的事,是被神权压迫了数百年,终于得以窥见的自由。
“第三条,天道人道分野律:天道掌生死轮回、四季更迭、阴阳平衡之常纲;人道自决文明兴衰、邦国治乱、百姓祸福之生计。天神巡查,只察人间大恶,不干人间常政,不夺人间自主之权。”
“第四条,因果相承律:神之威能,系于人间正信;人心向背,定神之兴衰。信仰衰,则神力微;信仰无,则神位灭;天庭失道,漠视人间,则人祀可绝,神权可废。”
“第五条,功过可议律:于旧天条不合情理之案,于旧秩序不公之判,依新朝德礼,依人间公义,可提请天庭重议,以新德评旧过,以公义正冤屈。”
五条律法,宣读完毕,姜子牙缓缓合上竹简,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坚定,望向昊天,亦望向台下万民。
台下,先是一阵死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窃窃私语,众人眼中,满是震惊、狂喜与不敢置信:“人可以绝祀神!这是真的?”“人间的事,我们自己说了算!再也不用被神摆布了!”“旧案可以重议,那些被冤枉的人,终于可以翻案了!”
人群中,断臂士卒忽然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不懂什么“德配享祀”,不懂什么“天道人道分野”,那些晦涩的法理,他一句也听不懂,可他听懂了最后一条——旧案可以重议。他是奴隶,在商人眼里,是该死的叛徒;那些和他一样倒戈的奴隶,那些死在商坛上的祭品,在商人眼里,都是该死的人。若是旧案可以重议,若是以新德评旧过,那些人,是不是就不该死?他们的冤屈,是不是就能得以昭雪?
他不知道,可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发热,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他活了一辈子,从未被当作人看待,从未有过这样的期盼,从未觉得,自己也是这人间的一份子。
老妪依旧攥着那块粗布,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姜子牙手中的竹简,她听不懂那些律法的深意,却看见姜子牙站在那里,目光坚定,不卑不亢;看见昊天沉默地悬在半空,没有发怒,没有驳斥。她忽然觉得,那卷竹简里,也许藏着她儿子的名字,也许,她的儿子,终于能被记住,终于能有一个归处。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她愿意信,拼尽全力,去相信。
------------
封神台不远处,杨戬一身白衣,身姿挺拔,面无表情,周身透着一股清冷孤绝的气息,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他身后,哮天犬蹲在地上,肚子鼓鼓的,还在时不时打一个饱嗝,眉心的金色纹路,已然凝成一道细细的竖痕,如一只尚未睁开的眼睛,隐隐泛着微光,透着几分灵性。
杨戬没有看哮天犬,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姜子牙手中的竹简上,落在第五条“功过可议律”上,一字一句,刻进心底。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周身的气息,似有一丝不易察的波动,打破了往日的清冷——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期盼,是深埋心底的执念,是终于看到希望的震颤。
母亲。
瑶姬,女娲娘娘的亲传弟子,温婉贤淑,心怀苍生,却因与凡人杨天佑相恋成亲,触犯了旧天条,被镇压于桃山之下,不见天日,受尽苦楚。
那是旧律,是神权至上的旧秩序,是不容置喙的天规。
可——
世人皆言,封神之议,起于昊天,起于天庭,为的是平定三界战乱,补足天庭神位。可师父玉鼎真人和师叔姜子牙都告诉他,母亲与父亲,对于封神之议与翦商发起,有首倡导之功,并躬身入局,至死不渝。
如今,封神已成。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各归其位,天庭新序已然确立,人间与神界的契约,已然订立。
杨戬的目光,再次落在“功过可议”四个字上,又缓缓移到第一条“德配享祀律”上,眸中,渐渐清明起来。
母亲有德吗?
有。她心怀苍生,促成封神,为三界平定战乱,为人间挣脱神权桎梏,有大功于天庭,有大功于三界,有德有能,无愧于天地,无愧于苍生。
母亲有过吗?
有。她私嫁凡人,生儿育女,触犯了旧天条,违背了当时的神权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