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听到李明达这话的李柒柒夹菜的手,却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皮,看了李明达一眼。母子二人的目光相接,不过一瞬,聪明人就都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李明达低下头继续吃饭,李柒柒把那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他们到不了京城。”李柒柒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桌上的其他人也都听见了李柒柒这话,众人齐齐抬头看她。冯五娘正端着碗喝汤,听到这话,手里的汤匙悬在半空,愣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看看李柒柒,又看看李明达,像是在琢磨什么。不过两息的功夫,她眼珠一转,嘴角微微一抿,把汤匙送进嘴里,咽下口中汤,她点点头道:“老夫人说得是。他们确实到不了京城。”说完,冯五娘就低下头继续吃饭,仿佛她什么都没说。孙麦子坐在李柒柒的下首,这会子她嘴里还含着半口饭,听着三人所说,咀嚼的动作就停了下来。她看看李柒柒,又看看冯五娘,最后再看看李明达,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把那口饭嚼了嚼,吞下去,夹了一筷子腌萝卜,默默的吃着。她心里犯嘀咕,可她也不好意思问,怕显得自己个儿蠢笨。赵春娘就不同了。她放下筷子,眉头微蹙,一脸不解的看向李柒柒:“娘,为何这么说?刑家手里可还有不少钱,咋就到不了京城了?当年咱们跟着四弟去京城赶考,那时候,手里才几个钱,咱们不也就那么去了?”赵春娘这话问得实在,桌上的人都听见了。秋姐儿和雪姐儿也抬起头,好奇的看向李柒柒。李柒柒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筷子,看向赵春娘,未语人先笑,“春娘,”李柒柒开口了,声音之中带上了笑音,“若是宋大娘子是咱家的孩子,你会如何做?”赵春娘呆住了。她看着李柒柒的眼睛,那里面有她看不明白的东西。“咱家的孩子?”赵春娘重复着李柒柒的问话,见李柒柒点头,赵春娘就转过头,看着自己身旁两个乖巧的自己个儿好好吃饭的孩子——秋姐儿和雪姐儿。秋姐儿正小心的给雪姐儿夹菜,嘴里嘟囔着:“妹妹多吃点,长得高高的。”雪姐儿点点头,乖乖的把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赵春娘看着她们,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她想起宋丽婵,想起那个嫁进刑家十天就悬梁自尽的年轻女子,想起她出殡那天的唢呐声若是她家的女娘若是秋姐儿或是雪姐儿嫁进那样的人家,受那样的委屈,被人谩骂侮辱,被人觊觎嫁妆,最后还被逼得走投无路,悬梁自尽她会怎么做?她会在坟前哭吗?会。她会后悔吗?会。可哭过悔过之后呢?赵春娘攥紧了手里的筷子,力大到都能看到她微微发白的指节。她能眼睁睁的看着刑家人拿着剩余的嫁妆银子远走高飞么?她不能让他们走。她不能!赵春娘抬起头,看着李柒柒,张了张嘴,想说——“我必杀了他们给吾家女娘陪葬”,可话到嘴边,就又咽了回去。她已经懂了李柒柒之前说得那话——“他们到不了京城。”【是啊,他们到不了京城。我都忍不了,宋东家又如何忍得了?】赵春娘低下头,看着碗里已经有些凉了的饭菜,喉咙里堵得厉害。李柒柒看着赵春娘的模样,就知道她已经想明白了。屋里重新变得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窗外,腊月的风刮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吱呀作响,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说什么。孙麦子低着头吃饭,一句话也不说。她其实一点儿都不笨,看着赵春娘的模样,她在心里琢磨了几下,就也想明白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果然,半下午的时候,天上就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来。离常乐约有三十里路的官道边上,有个简陋的茶棚子。刑家的车队才刚从茶棚离开,不过一会子,茶棚后头就走出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穿着羊皮袄,戴着鼠皮帽子,看着像是个赶脚的脚夫。他朝刑家车队的方向望了望,回头对身后的人说:“走。”七八个人,牵着几匹马,赶着两辆好似是装着货物的平板车,就出了茶棚,向着官道,对着刑家车队留下的车辙印子,不紧不慢的跟了上去。他们是宋承业的人。不,确切的说,是宋承业花重金请的人。不是杀手,是镖师。是押货的镖师。押的自然不是平板车上那些掩人耳目的东西,而是——人。,!谁?自然是刑家那三人了。非要说,应该说,这七八个汉子,都是宋承业请来,一路“护送”刑家人的。这一队镖师,要确认刑家三人,能够平安的抵达——怀水码头。此刻,黑脸汉子带着人,远远的缀在了刑家车队后面。刑家的车队本就走得不快,这天又落了雪,哪怕雪不大,刑家车队就也走得很慢。一来是车马不好;二来是刑家三人都是细皮嫩肉吃不得苦的人,一会子要下车方便,一会子就又嫌弃颠簸,要下车透气。这时不时就要停下来,可不就慢了么。这弄得黑脸汉子不得不跟在刑家车队,慢如蚂蚁一般的移动着,如此,才好跟在刑家身后头去。傍晚,刑家车队总算是赶到了平成县。一入城,黑脸汉子就把人分为两拨,一拨继续跟在刑家身后,一拨跟着他往他们早就预定好的客栈去。翌日,刑家的仆从卖了车马骡子,等在了怀水码头边上。怀水是怀安州最大的河流,从这里坐船,顺水北上,可以直达京城。只不过,如今是寒冬腊月,这行船最多也就是出了怀安州,往长州去了,冷得大了,河水冻结,无法行船,怕不是还要下船走陆路才行。不过,在怀水码头上,没那般冷,人来人往,桅杆林立,到处都是装货卸货的苦力和吆喝的船家。刑家很快就找了一艘去京城的客船,谈好了价钱,当晚就要上船离开这怀水码头了。??有钱能使磨推鬼,钱到位了,刑家三人一路被好好的“护送”到了平成县。:()阿娘掌家,全家逆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