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宸是男孩,在侯府金窝银窝里养大的,奶娘四个。教养嬷嬷两个、贴身小厮六个,每日膳食单子由尚膳监亲自拟定。四季衣裳皆出自内务府织造局,吃穿用度挑不出半点儿毛病。乐仪不一样,她是姑娘家,落地就没人上心照看。接生婆草草包裹一扔就去伺候嫡子,满月酒都没办。周岁礼更无人提起,小毛病攒多了,慢慢就成了大麻烦。”杜衡低头搓了搓手指,指节泛白,语气沉下来。“其实乐仪当时根本保不住。胎象极弱,脉如游丝,脐带绕颈两圈,母体又血亏严重,按理说连三日都撑不过去。是谢夫人跪在青砖地上,额头磕出血痕,整整三个时辰不曾起身。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死死攥着我的袖角,一个字一个字地求我……我才破例开方,加了三味禁忌猛药,硬把孩子稳在肚子里。”“谢侯本来想凑齐三个儿子,好让长房血脉兴旺、武勋世袭不坠。结果老二刚落地,产婆报喜的声儿还没落定,第三个竟蹦出个闺女。更没想到这闺女性子野、不服管,五岁偷翻马厩。七岁爬上箭楼射雀、九岁敢当面驳斥先生错字。谢侯正发愁呢,忽然听说‘不是亲生的’——嘿,立马就把你们俩换了过来。说白了,他压根不在乎血不血脉,只图个顺心。听话、懂规矩、能撑门面、将来好替他铺路,给谢家争爵位、谋前程。”顾老家主慢悠悠捋了捋胡子,银白须尾在灯下泛着微光,转头看向王琳琅,目光温厚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王丫头,短短一阵子,你跟我们这些老骨头熟了,背后还有归云山庄撑腰。谢侯知道后,铁定变着法儿来巴结你。送帖子、递名刺、托人搭线、备厚礼上门……样样不会少!你回去跟你家里人提一句。千万盯紧点儿,别让他找着缝儿钻进去,尤其不能让他打探山庄旧事、翻查三十年前的宗卷!”王琳琅倒不怕家人拖后腿,只是突然想起来——关在刑部天牢里整整一个月的大哥,明日寅时三刻放人,押解文书已盖印签发,连守门禁军都提前得了信。而此刻,窗外更鼓正敲三响,已是亥末子初。“大师姐,你是在想大哥的事吧?”家里那些破事,王琳琅早跟郑婷婷掏心窝子、掰开揉碎地讲过了。从大哥小时候偷摘邻居家的枣子被追着打。到长大后在镇口酒馆跟人赌钱输光了娘留下的银簪,再到上个月因为替人顶罪、硬生生蹲了一个月大牢……桩桩件件,她都毫无保留地说了,连声音发颤时攥紧又松开的手指、说到爹娘半夜抹泪时眼底泛起的水光,都没瞒着。“他再咋说,也是爹娘身上掉下的肉,是亲生的骨血,又在牢里关了一个月,挨了饿、受了冻、被人呼来喝去地使唤,老两口心肠软得像浸了水的棉絮,见了面准掉眼泪。真要逼急了他……怕是要出大事!”王琳琅心里门儿清。大哥一出狱,头一个找的准是自己。不是为别的,就因为从小到大,只有她这个妹妹敢接他甩出来的烂摊子,也最懂他逞强背后的慌乱与无助。可要是真把他逼上绝路,让他破罐破摔、彻底撒手不管。最后撕心裂肺难受的,还是那两个头发花白、腰背微驼、连骂人都舍不得重声的老爹娘。这事她打心眼里不想干,一想就喉咙发紧,眼眶发热。“这有啥难的?让大师兄去露个面,就说你哥根骨不赖,筋脉通达、气息沉稳,是块难得的料子,归云山庄愿意破格收他当正式弟子。每月五两银子,雷打不动,专人专程送到家门。当着爹娘的面亲手交过去,一分不少,一文不差。”郑婷婷歪头一笑,发间一支素银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映着窗棂透进来的晨光,一闪一闪,“大师姐,这招儿,还顺不顺?合不合你心意?”“靠谱吗?我哥撒起泼来,拍桌子踹门板都是轻的。发起狠能抄起柴刀追着人绕村跑三圈,连爹都不敢拦,我……我真不敢保证他听了会乖乖低头。”“在家他是你哥,在山庄他就是个新人。在家他能躺炕上啃饼子吹牛皮,在山庄他若迟到了半刻钟,就得罚抄三遍《云岭心法》前章。吃不上饭?没人惯着,灶房管事只看腰牌不认脸。挨了训?得自己扛着,师兄弟之间不许私下求情、更不许通风报信。熬个两三年,日日站桩、夜夜调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说不定真长出点人样来,肩能扛事,心能装事,嘴也能把住分寸。”郑婷婷顿了顿,语气放缓,“再说那五两银子,直接塞到爹娘手里,压在他们枕头底下,夜里摸一摸,踏实不?”“倒也是……爹娘这些年就盼他安生干点正事。,!不指望他光宗耀祖,只求他能守着规矩吃饭、按着时辰睡觉、不惹官差上门、不害亲戚避着走。山庄离家远,见得少,可人能练出来——身子结实了,眼神清亮了,说话做事有了章法,就算值了。”王琳琅立马拍板。’“成!我好几天没回去了,鞋底都磨薄了一层,明早咱仨一块儿走,把好消息带回去!我这就去备驴车,再捎上两包桂花糕,给爹下酒,给娘润喉。”“文书我今儿就备齐,墨迹未干就装进桐木匣子,盖上山庄朱砂印,妥妥帖帖。‘办事就得利索,一步到位,不拖泥带水,也不留空档。”“婷婷,清誉,真谢谢你们,一直拉我一把。”王琳琅这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实诚,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似的砸在地上,一字一顿,带着喘息的余韵,带着未落下的泪意,带着十年姐妹未曾辜负的重量。“你是咱们大师姐啊,不帮你,难道帮谢侯那号人?”郑婷婷眨眨眼,笑得贼轻松,眼角微微弯起,唇角上扬。带着几分俏皮与笃定,“再说了,谢侯那人眼高于顶、心比天高,平日里连正眼都不愿瞧咱们一眼,谁稀罕替他跑腿卖命?”王琳琅一听,嘿,还真是这么回事,肩膀一下子松了劲儿。紧绷的脊背悄然舒展,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回村摆烂后,假千金带全家脱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