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跟我妈说我心疼她这些年的辛苦、辛酸,我只是默默地努力,想办法让她生活得好一点,当作弥补曾经的艰苦。其实我很累的。
她不知道林抒带给我的生命多少快乐和希望,是林抒成为了我的底气和勇气,让我不再觉得我是一个人在前行,我也可以被保护、被心疼,我可以坦然地不再努力,因为无论我何时想躺下,她都可以接住我。我终于也有人能为我兜底了,我的安全感被填满了。
我不想失去她。
于是我站在旁边的沙发,鼓起勇气,回答道:“就是刚才说的那样,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我们相爱了,在一起了。”
我已经想好了,我妈可能会骂我,用尽方法威胁我,甚至会以死相逼让我离开林抒。
可是我没想到我妈沉重地呼吸了好一会儿,之后眉头一皱,泪就流了出来:“我真希望今天这件事是一个误会啊,我多希望你跟我说是假的。”
她放软了语调,像是力气被耗尽似的:“楼下许阿姨很久之前跟我说过,你和林抒关系太好了,看着过于亲昵了,我那时候还跟她说,你们年纪相仿,都是独生,关系好点像亲姐妹一样,没什么的。”
阳光穿过窗户,投射在我的背影上,就成了地上的一点黑影。
我妈叹着气,肩膀也垂下来,她空洞地看着那个阴影:“许梅这个人嘴巴不积德,她说的每一句话我们都不信的,但是这一次偏偏给她说对了,给她说对了啊。”
我妈哀怨地摇了摇头,又问道:“是从那时候就开始了吗?”
我低着头,点了点头:“去年过年前几天在一起的。”
我妈浑身卸了力,仿佛那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徐昭!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做出这种违背天地的事情啊?你以前总是跟我说什么两个女孩在一起的事,我都没有怀疑过你,我那么相信你,你怎么可以欺骗我,辜负我啊!”
我想说些什么,但张开了口,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无法改变我确实伤害了我妈的事实。
我妈克制着情绪继续问我:“你是真的喜欢她吗?”
我点头。
“你怎么会喜欢她啊?她是你表姐的女儿啊,你们不止是亲戚,还都是女孩子,女孩子之间牵个手抱一下,亲密一点很正常的,你不要把这种情感误以为是爱情。”
“昭昭,妈知道你从小跟着我吃了很多苦,可能心理上有了一些,跟正常小孩不一样的变化,是妈妈不好,没照顾好你,妈妈现在带你去看医生,我们去治疗,现在很多人也有心理疾病的,很多人在心理医生,不丢人,啊?”
我听着我妈断断续续地说着这些逐渐失控的话,我也不好受。其实我能想到的,我妈接受不了的。
我设想过我妈会反对的原因,我妈会觉得我应该找个男的结婚生子,社会的普遍规律就是如此,几千年来人类的生存模式就是如此。
但当听到我妈如此定义我和林抒的感情时,我还是觉得既可悲又难过,深刻地感受到,一直以来那么爱我,为我奋不顾身的妈妈,这一次,也毫不犹豫地选择站在我的对立面,跟全世界一起反对我。
原来在全世界都认为是对的答案面前,再无条件的支持,也变得如此风雨飘摇。
我难过的是,我妈觉得我生病了。
我一直以为我妈是同龄母亲里面更为开明的一个,她可以为我对抗那上百年来“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封建思想,她不顾所有人的嘲讽和反对也要把我送进更高的学府,她让我明白知识才是一生中最不会失去的财富,她告诉我女孩子也要自立自强,做一个新时代的女性,她还说如果找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宁可独身,起码自由。
她会鼓励楼上阿姨家被家暴的女儿离婚,她深知作为单亲妈妈的不易,但她依然劝那个姐姐要勇敢,要打破世俗的偏见,都21世纪了,离婚没什么大不了,一个人带孩子也不会再被人笑话。
可是相比跟一个男的结了婚又离婚,她依然接受不了一个女孩跟另一个女孩在一起能幸福的事实。
接受不了她的女儿跟自己喜欢的女孩在一起已经很幸福的事实。
社会认为是对的,那与社会认为的不一样的,就一定是错的吗?可是感情有什么对错呢?这个世界多少事情不能用非黑即白来定性,那又怎么能用非对即错的准则来定义感情呢?
我知道观念这种东西有着比母女间三十年感情更为坚韧的生命力,但我还是要说。
“妈,我没有生病,如果我真的有心理问题,我会去看医生,我并不觉得不丢人,同样的,我们互相喜欢,也不丢人。”
“你喜欢她,就是生病了!”我妈用着毋庸置疑的口气说着,这种强势与霸道,不禁让我想起了兰姐。
兰姐应该很快就会知道这些,或者现在已经知道了。
那么林抒,又要怎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