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沈砚和谢羽,像两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慢悠悠探索庄园每个角落。他们走过的走廊,所有镜子都被沈砚砸得粉碎,红绳甩出去的脆响,成了这座炼狱庄园里最让人心安的声音。
他们走进莉诺尔的房间。
和客厅奢华到冰冷的风格不同,莉诺尔房间里,是极致华美与极致溃烂的对撞。
鎏金梳妆台嵌着整面墙的镜子,早已被砸得稀碎,碎玻璃里卡着一个嵌红宝石的黄金粉扑——柔软绒面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脓血,是她当年用来遮盖痘痕的东西。母亲逼她用最昂贵粉扑、最顶级珍珠膏,遮住脸上溃烂的伤口,可越遮越烂,每一次拍打都像把烧红烙铁按在伤口上,她却连痛都不能喊,只能笑着说“谢谢母亲”。
梳妆台上,摔裂的白瓷珍珠膏瓶滚在一边,膏体混着草药糊和脓血,凝固成丑陋硬块;旁边散落着撕得粉碎的骑士勋章草图,还有折得歪歪扭扭的纸鹤,银粉画的少年侧脸被血字晕开,纸鹤边角沾着她挤痘时留下的血渍,和日记本最后一页的血字,是同一种颜色。
靠窗位置摆着画架,用全欧洲最顶级颜料,画上是庄园外月桂树,树下站着两个小小人影,只是颜料被划得乱七八糟,画布上全是干涸泪痕,像她流了一整个春天的眼泪。
谢羽蹲下,从抽屉夹缝捡起一本没被撕毁的日记本。
莉诺尔的日记。
字迹从娟秀工整到潦草扭曲,一笔一划,全是一个少女从云端跌落地狱的绝望与不甘。
「三月十二日,晴。父亲夸我马术学得好,说我是家族骄傲。邻域安德莉亚少年给我递了一枝玫瑰,他眼睛是银色,像湖里月光。我折了纸鹤,用银粉画他侧脸,想下次见面送给他。」
「四月三日,晨妆。右颊长了一颗小小红痘,侍女说用珍珠膏敷几天就好,没关系的。」
「四月二十五日。母亲给我送来进口黄金粉扑,说用它拍珍珠膏,能把痘全遮住。可痘破了,血和膏体混在一起,她看见就扇我一巴掌,说我脏,说我连装完美都装不好。」
「四月二十日。痘越来越多了。母亲不让我去参加下午茶会,说我丢了家族的脸。安德莉亚的马车,再也没停在庄园门口。我折的纸鹤,再也送不出去了。」
「五月十七日。他们都说我丑。说我是血脉污点。父亲不让我去参加勋典,连祭祀先祖,都把我锁在房间。可我做错了什么?我为什么要长痘痘?」
「六月一日,雨夜。他们把我锁进柴房。婆子把我推进水坑,没人救我。我杀了她。他们说我疯了。是啊,我疯了。」
「镜子里的人好丑。可我不想死。我要烧了这里。烧了所有镜子,烧了所有规矩,烧了这个吃人的庄园。」
「如果有下辈子,我不想做什么贵族小姐了。我只想做普通人,长痘痘也没关系,不完美也没关系,有人能告诉我,我没有错。」
日记最后一页,是几个歪歪扭扭血字,像用尽全身力气写的:
我没有错。
谢羽指尖几不可察抖了一下。
他太懂这种感觉了。
七岁那年,他被锁在漆黑铁皮柜子里,听着外面父母争吵。他们说他不听话,说他性格孤僻,说他是家族污点。他们把他的敏感、脆弱、不完美,当成需要抹去的耻辱,就像莉诺尔父母把她脸上的痘、溃烂的伤口,当成玷污血脉的脏东西。
他们都被“完美”枷锁困住。都被最亲的人,当成不该存在的污点。
“谢羽。”
沈砚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伸手轻轻拿走谢羽手里日记本,把他揽进怀里,用掌心捂住他眼睛,不让他再看那些浸满绝望的字迹。
“别看了。”他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像哄受了委屈的小朋友,“她没有错,你也没有错。”
“不完美从来都不是污点,那些用完美绑架你的人,才是错的。”
谢羽眼睫在他掌心轻颤,垂眸挣开一点,声音很轻,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自我防御的刺:“你可怜我啊?”
沈砚动作顿了顿,松开捂他眼睛的手,低头认真看他。指尖轻轻蹭过谢羽泛红眼尾,语气郑重温柔,没半分玩笑意味:“不,我只是觉得你值得,不要总把自己放在低位。”
他顿了顿,尾音忽然挑起来,带着惯有的、贱兮兮笑意,用指尖轻轻刮了下谢羽鼻尖,开玩笑似的补一句:“不然我会看不起你哒~”
谢羽一愣,偏过头,耳尖却悄悄泛起一点红。他抬手拍开沈砚作乱的手,嘴上依旧是那副冷淡淡样子,骂了句“有病”,眼底湿意却散个干净,连带着刚才翻涌上来的委屈与自我否定,都被这句没正形玩笑化得一干二净。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刮起大风。
天色瞬间暗下,乌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庄园里所有残存镜子,突然同时亮起惨白光,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出莉诺尔的脸。她眼睛里淌着血,嘴里一遍遍呢喃,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我好丑……他们都嫌我丢人……”
整个庄园剧烈晃动,走廊传来密集脚步声,无数个莉诺尔影子从镜子里钻出,朝那些还在疯狂涂抹香粉、还在迎合规则的玩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