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羽的鼻尖猛地一酸,反手攥紧了沈砚的衣襟,把脸埋进他的怀里。
原来这么多年,他一次次在副本里把危险揽到自己身上,一次次习惯性地想用自己的牺牲换沈砚的平安,根源从来都不是什么勇敢,是七岁那年埋下的执念。他潜意识里一直相信,爱就是牺牲,就是用自己的离开,成全对方的活着。他怕自己成为负累,怕自己不够好,怕身边的人,会像奶奶和父母一样,最终丢下他离开。
“哟,这是怎么了?”
长乐公主的声音带着笑意,从戏台方向飘过来。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红宫装的裙摆曳地,金步摇随着脚步轻轻晃动,丹凤眼落在谢羽身上,带着一丝了然,一丝同病相怜的怅然。
“原来你也懂,对不对?”她缓缓走近,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谢羽心底最软的地方,“被最爱的人丢下,是什么滋味。你拼了命想留住的人,最终还是选择了别人,选择了离开,留你一个人在原地,守着空荡荡的回忆。”
“就像我和永安。”她的声音沉了下去,眼底翻涌着百年未散的执念与痛苦,“她替我上了断头台,她说让我好好活着。可她走了,这世间只剩我一个人,我怎么好好活着?”
沈砚瞬间抬眼,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把谢羽护得严严实实,红绳在指尖绷得笔直,对着长乐公主冷喝:“闭嘴。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拆了你这破戏楼。”
“拆了戏楼,又能怎么样?”长乐公主笑了,笑得悲凉,“你能护着他一时,能护着他一辈子吗?你能抹去他心里那些被丢下的记忆吗?你能保证,你永远不会像那些人一样,丢下他离开吗?”
这句话,像一根毒刺,狠狠扎在了谢羽的心上。
他猛地抬头,看向长乐公主,眼底的茫然尽数散去,只剩下一片清冽的冷。
就在这时,香炉里的线香,燃到了尽头。
最后一点香灰落下,“咚——”的一声锣响,震得整个戏楼都在微微发颤。楼里的灯火瞬间暗了下去,只有戏台上的两盏追光亮得刺眼,无面戏子手里的胡琴咿咿呀呀地响了起来,婉转的调子裹着化不开的悲戚,像百年前那场国破家亡的雨。
【第一幕,藏宫。开唱——!】
长乐公主广袖一甩,转身坐回了戏台侧面的太师椅上,像个监斩官,丹凤眼冷冷地扫过三人,嘴角带着残忍的笑意:“角儿们,该上台了。唱错一个字,走错一步,可就永远留在这戏台上了。”
赵峰吓得腿都软了,被两个无面戏子架着,拖到了戏台的侧幕里。沈砚攥着谢羽的手,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护短:“别上去。我现在就带你走,管他什么狗屁戏本,老子不陪她玩了。”
“我要上去。”谢羽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沈砚,我没事。我想看看,这出戏,到底能唱成什么样。”
他不是要迎合这戏本,他是要亲手,打碎困住了自己十几年,也困住了长乐公主百年的执念。
沈砚看着他的眼睛,最终还是松了口。他知道,谢羽从来都不是需要躲在别人身后的人,他有自己的刀,有自己要闯的关。他能做的,就是永远站在他身边,做他最坚实的后盾。
“好。”沈砚笑了,笑得疯戾又张扬,抬手理了理谢羽的衣襟,“你想唱,我就陪你唱。天塌下来,我给你扛着。就算是唱错了,老子也能把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追光灯落在两人身上,戏台的地板,在他们脚下缓缓铺开。
长乐公主坐在太师椅上,端起青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对着身侧的无面戏子抬了抬下巴。胡琴声陡然一转,变得急促起来,第一幕的戏,正式开唱。
按照戏本,此刻的长乐宫已经被叛军围住,长乐公主与永安公主躲在戏楼的密室里,惶惶不安。本该由长乐公主先说台词,可她却迟迟没开口,只是冷冷地看着谢羽,等着他入戏,等着他说出那句“我替你死”的唱词。
台下的赵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攥着手里的武器,手心里全是冷汗。沈砚站在谢羽身侧,红绳时刻绷紧,只要有半分异动,就能瞬间掀了这戏台。
谢羽抬眼,看向太师椅上的长乐公主,缓缓开了口。
没有按照戏本里的惶恐不安,没有那句预设好的“姐姐莫慌”,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道惊雷,炸在了整个戏楼里。
“我不愿意。”
三个字落下,胡琴声戛然而止。
整个戏楼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长乐公主手里的茶盏猛地顿在桌上,青瓷杯盖撞在杯身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猛地站起身,丹凤眼里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不敢置信:“你说什么?!唱错词,是要掉脑袋的!你忘了这戏楼的规矩了?”
“规矩?”谢羽笑了,笑得冰冷又嘲讽,一步步朝着她走过去,“你的规矩,就是让所有人困在你的执念里,一遍遍重复这场悲剧,对不对?你守着这戏楼百年,唱了无数遍这出《霓裳血》,你不是在等一个收尾,你是在赎罪。”
“你怪自己,当年为什么是她替你死,而不是你自己。你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苟活,所以你把所有玩家都拉进这戏里,逼着他们重复永安的牺牲,逼着他们告诉你,她的死是值得的,对不对?”
长乐公主的脸瞬间惨白,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厉声嘶吼:“你懂什么?!她是我妹妹!她自愿的!她就是为了让我活着!”
“那你活着了吗?”谢羽停下脚步,站在她面前,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一丝了然的悲悯,“她替你死了,可你呢?你把自己困在这戏楼里,困在百年的愧疚里,生不如死。你从来没有好好活过一天,你辜负了她的牺牲。”
他抬手,举起了一直挂在颈间的相机。
闪光灯骤然亮起,刺眼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戏楼。镜头定格的瞬间,百年前的画面,像潮水般铺展在了戏台的幕布上——
是春日的御花园里,小小的长乐公主,牵着更小的永安公主,在桃花树下放风筝,永安公主摔了一跤,哭着鼻子,长乐公主蹲下来,给她吹着伤口,说“阿永安不哭,姐姐在”;
是生辰宴上,永安公主偷偷藏了一块桂花糕,跑了大半个皇宫,塞给正在被罚抄书的长乐公主,笑得眉眼弯弯,说“姐姐,这个超甜,给你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