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等。”二把手咀嚼这个词,语气讽刺,“想必有些人比其他人更平等吧。”
“阴阳怪气没有意义。”百夫长转过去,铅灰色的眼中闪过不屑,“帝国带来了文明与秩序,同时也平等地给予所有人机会。只要踏踏实实奋斗,哪怕是一个奴隶,也能够成为帝国公民。我的家族是这样,还有更多公民亦是如此。与其把所有的不幸归咎于环境,不如想想如何改变自己。
霍夫曼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帝国人分为四等,贵族、公民、自由民、奴隶,即便是一个奴隶,如果有机会攒够金钱或者参军,是可以被释放成为自由民的。但他没有意识到事实的另一面:绝大部分奴隶都不可能拥有这份幸运。
“如果没有你们,我们根本不会沦为奴隶。”二把手眼神冰冷。
“没有我们,你们还是群未开化的野人。”霍夫曼毫无动摇,帝国的教育一贯如此,他们的征服将文明散播给世界。“你们连自己的历史都没有,几百年来,不事生产不作劳动,一群游牧部落四处掠夺。直到帝国到来,才为你们第一次建立起秩序。蛮荒之民畏威而不畏德,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愤怒急遽膨胀在高卢人心中。他想起他们的族人,脖子上套着绳索,像牲口一样被检查牙齿和骨头。那些侥幸逃跑的被抓回来,绞死后挂满树梢,在赤血的残阳下随风摇晃,被乌鸦撕扯着啄去眼球。
他们称之为『文明』。
但是先于他的愤怒,阿诺米斯轻声问:“占据了他们的土地,这样的帝国很文明吗?”
“他们的土地。”霍夫曼重复了一遍,笑了,“谁给他们的土地?天上掉下来的?不也是从别人手里夺来的?我只知道,高卢输了,帝国赢了。”他再次看向高卢人,“你不能只在自己赢的时候才承认规则,输了就撒泼耍赖,太难看了。”
百夫长和高卢人又吵了起来,这头的阿诺米斯却陷入了沉默。
这并不是因为阿诺米斯说不过他,而是他忽然意识到,道德观念是适配社会形态的,这就是帝国的正义。他曾在飞空艇上怒斥奥古斯都把人视作燃料,但他从未想过……原来也是有人渴望成为燃料的。
纯粹的压迫不可能维持统治,帝国人同样也团结在一个美好的故事下。在那个故事里,战争固然残酷,却也是平民的上升渠道,能带来土地、财富、地位。正因如此,『征服』才成为了他们的主题。
阿诺米斯不会把自己的观念强加给别人,他只是……只是很不喜欢。
并且他拒绝接受。
那头的争吵已经进入尾声,高卢人扔掉鼠皮,百夫长活动关节,即将进入物理说服的阶段。然而就在开战之即,上方忽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栅栏被拉开,洞口投下一条绳梯。
霍夫曼只当是辩护人来了,心想速度还挺快,不再跟死囚多费口舌,转身迎上去。结果顺着梯子爬下来的,竟然是先前珠宝商那儿的学徒。
“……你算错钱被送进来了?”阿诺米斯只能想到这个。
“哎!”见到阿诺米斯,学徒眼前一亮,越过霍夫曼匆匆走来,“对不起来晚了,今天店里客人实在多,老板盯得太紧了。”他搓搓手,见这个帮助过他的客人还完好无损,心里乐开了花,“还好还好,手还在。本来偷盗是要砍手的,但是我跟看守解释清楚了,快走吧。”
“解释?”阿诺米斯一愣。
“这样解释。”学徒嘿嘿一笑,摇晃了一下空空如也的钱袋子,“我藏了点扣下来的金子,就当是报答你的恩情了。”
阿诺米斯捂脸,在学徒疑惑的目光中做出神奇发言:“还不如让他们把手砍了……”
随身带着的金子都被狱卒搜刮走了,他可不觉得拿得回来。学徒手里的那点就是最后的指望了。从一夜暴富到一夜返贫,人生的大起大落真叫人心痛不已。
“贿赂?!”霍夫曼眼都瞪直了,这赤裸裸的贿赂行为,竟就这样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学徒还没走两步,一头撞上了军人的胸肌,见对方神色阴沉,连忙抱手在前护住自己。“什么贿赂,别瞎说!帝国的法律公正不阿!这是善意的赞助,能让法律更好地帮助有需要的人……”
这争执引起了看守们的注意,收了钱办事格外利索,他们大声呵斥,下来了几个帮手把犯人们分开。霍夫曼眼睁睁地看着,魔王竟然就这样在众人的簇拥下,正大光明地溜走了……
那个可恶的高卢人怪里怪气的:“啊,法律。啊,公平!”
……
自由的空气格外清新,然而阿诺米斯就像被晒蔫了的白菜,怎么也提不起劲来。钱没了,东西也买不到了。本来就是背着塞列奴偷跑出来的,两手空空回去,光想想就尴尬得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学徒只当这个外乡人在牢里吓到了,忙小声安慰:“钱没了还可以再挣,人好好的就行。你晚上有地方落脚吗?要是不嫌挤,我那儿可以歇几天……对了,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嗯……安纳托。”阿诺米斯随口应付。
半晌,诡异的安静让阿诺米斯不由得抬头,原来是学徒在憋笑。阿诺米斯后知后觉,《安纳托童谣集》或者《冒险故事集》里的安纳托,想必是个跟“玉皇大帝”一样奇怪的名字吧。没放肆笑出声真的很有职业道德了。
嗯,就这样在外头杵着也不是办法,总得先应付一个晚上。但阿诺斯米只是道了谢,并没有住下的打算。他带着13骑狮鹫来的,因为担心被猎奴人发现,没带那孩子进城,只让他们在郊区藏好等待。
算算时间,13大概也很害怕了吧……或许他们可以将就着在野外躺一晚……
怀揣着学徒给他的面包和清水,阿诺米斯灰头土脸地往城外走。月朗星稀,夜枭时鸣,高卢人和百夫长的争执在他心中挥之不去。他没有注意到的是,一小撮人影藏在街头巷角,悄然尾随。
这是一支帝国小队,他们卸下了平日里的金属盔甲,轻装上阵、毫无声息,仅凭着手势和模仿的鸟鸣交流,隐隐有合围之势。而为首的那人,正是同样在碎星镇跟魔王打过照面的、百夫长的副官——
作者有话说:#嗯,霍夫曼就是那种,会在你过得不好的时候说,“还不是因为你不努力”的可恶家伙。他也不是坏,就是认知有限,错把帝国扩张的红利当作了自己的努力……
#虽然阿诺米斯自称安纳托,不过这里没有任何暗示哦,真的只是单纯借了下名字
#元旦快乐!
第52章
魔王阿诺米斯在前,帝国小分队在后,黑夜里,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狼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