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显然,这是会遗传的。
张铭雁眨巴着眼,她嚼了满口的香与甜。她已经不那么讨厌陶京了,那个小孩。张铭雁想,一个在‘妈妈’之前,先于学会说‘谢谢’的小孩。
小姑娘在十岁以前,住的是医院的家属大院,爸妈都是医生,工作忙是常态。譬如张铭雁自己就是那值班室小床上的常客。
但陶叔显然更忙,心内科的主任医师,常忙得连那人影,张铭雁都难得见着。这个状况,并没有因为陶京的出生有所转好。
陶家请了阿姨,照顾他的起居。
等下了学,张铭雁时常喜欢跑到隔壁去看看弟弟。
因为这是少数不会被念叨的正经事体。和跳皮绳、滚铁环不一样,她可以心安理得先把没碰的作业本丢到一边去。
小孩的喜恶像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不爱闹腾的小孩是很好玩的,手肉肉的,脸肉肉的,小小一团,被她戳得东倒西歪,坐不起来。但陶京也不爱生气,只是眯着眼睛冲她笑,见她来,圆圆眼眸子是会发亮的。
陶家请来的阿姨人挺好的,就是爱打毛衣。
活儿干完了,就往陶京的小床边上一坐,对着光穿针引线。
他跌不了跤,但也没人同他说话。
所以陶京的小时候,反应总是比同龄孩子慢半拍,直到两岁,他才将将学会跌跌撞撞着走。
“这孩子。。。。。。”
有人在背地里说闲话,食指点点太阳穴,一声‘啧’延绵且长,尾音高然地挑着。
这话随着风飘到了张铭雁的耳朵里,她听到了,一张脸涨得通红,火烧火燎着把她小小的一颗心脏戳得酸痛。
张铭雁那年十岁。
一开始不喜欢陶京的是她,
现在听着人说他不聪明生闷气的还是她。
四岁的陶京,不大爱开口说话。同龄的,甚至比他小的孩子都已经撒欢开始满院跑了,他还是窝在小凳里,不爱动弹。
“别人说你笨啊,”张铭雁戳着陶京肉墩墩的后颈肉,恨铁不成钢。
小小一团不出声,也不知是听不懂,还是懒得开口,他只是睁着双晶晶亮的眼睛冲她笑。
她教他说话,
又带他去跑。
小孩子总是不能明白,何为循序渐进。
她生就聪明又漂亮,是爸妈捧在手心里养出来的一汪白珍珠,没吹过风,没经过浪。明目张胆享受着老天爷的偏爱,想当然地认为努力了,就该有所回报。她今天努力了,那理所当然明天就该拿双百。那她今天拽着陶京走了那么远,自然也想当然地认为明天就能看到他禾苗样拔节着高长。
她拉着陶京同她比身高。一开始,女孩子本就长得快,莫提张铭雁了,她总是遥遥坐在教室的末尾,站在队伍的最后,看同龄的小孩都需要垂下眼。
陶京勉强够环住她的腰,他笑得开心,额发软乎,细细密密出了一头的薄汗,连鼻尖都是红的。
夕阳斜斜往下滑。
他从灰蓬蓬的窗户里冲她招手,同她告别,藕节样的小胳膊抡得浑圆。
翻覆着,张铭雁埋在被窝里打滚,她从被沿边上冒出小半张脸,红的,因为开心。妈妈不懂,问她怎么了。张铭雁不应答,只是笑。这像是一个藏在盒子里的秘密,她需得把秘密捂好,埋进潮湿温暖的土里,再等着秘密一夜冒出绿芽来,吓所有人一跳。她把自己也埋进了被子里,她需得快快入睡,让时间快快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