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翻看着奏章,还有其中夹带着的证据,表情没什么起伏,看到某处才抬眼,“那出送礼也是你为了查案?”
此前贺重玉拿一辆驴车,从百工坊运走满满一车的礼这回事,早就传到皇帝耳朵里了,但皇帝只当小女孩儿心性尚浅,并不放在心上,连同那些弹劾她的折子也都一概未管。
贺重玉回答:“回禀陛下,正是如此,当日微臣以身入局试探,那些司监果真献礼,具体账目臣已经在奏折中写明,望陛下明察,此等重礼光凭司监的俸银怎么可能拿得出来!”
“收受外官贿赂只是其一,他们还多番巧立名目压榨百姓,更因此造成累累血案!鱼嘴坡七十余口百姓命丧黄泉,京中宁家、桐州陆家、定州齐家……多个富商家破人亡,还有——”
皇帝抬手止住贺重玉的话头,奏本上陈述俱全,贺重玉说的皇帝刚刚也都看到了。皇帝面容阴晴不定,手指摩挲着奏章的表面,似乎是在沉思。
他忽然开口:“此事薛相怎么看呢?”
屏风内走出来一个人,正是薛灵竹——他近日都在乾元殿帮皇帝批阅奏折。
贺重玉瞳孔骤然紧缩,她今日注意力都在向皇帝请命这事上,进殿之后竟未曾发觉屏风后还有个人,而且这人还是薛灵竹。
不了了之
时移世易,许多人都仿佛和从前判若两人,薛灵竹也不例外。
或许是做到了百官之首的位置,薛灵竹总算学起正经做派,不谈忧国忧民、忠肝义胆,起码也算两袖清风、兢兢业业,至少连贺重玉都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能用“廉洁”形容薛灵竹此人。
贺重玉查百工坊贪腐,连同外朝文武也一并拔出萝卜带出泥,谁料还真有个“出淤泥而不染”的绝世清官,而这个绝世清官是薛灵竹薛丞相。
也不知道他是从哪日决意洗心革面,忽地有一天,朝堂才猛然发现薛灵竹似乎变了一个人,一改以往睚眦必报、杀人不见血的狠辣作风,好像披身道袍就能立刻出家似的,连平康坊的豪宅都换成了嘉宁坊一座仅仅两进的小院,还大发善心地收养了一个族内遗孤。
如今他身穿紫袍,腰佩玉带,淡然浅笑,一派道骨仙风,似乎往蒲团上一坐就能立地成仙。
但薛灵竹一出声,就让贺重玉意识到所有传闻都是假象。
“这份奏章条目清楚,记载详实,也难为贺主司小小年纪,竟能如此周全,陛下果真慧眼识英才啊……”
薛灵竹开口先把贺重玉一通夸赞,只是他越夸,皇帝的脸色就越冷峻。
“玉娘初入京都,就交情显阔,贵妃还怕你难以适应,看来她是不必烦忧了。”
皇帝意味不明地说了这句话,贺重玉下意识跪地,但仍挺直腰背,了无遽容,她朗声应道:
“陛下乃君父,万民皆是您的子民,他们若有冤屈,岂会畏惧明抒胸臆?升斗小民难以面君,若非如此,这一切也不会由臣转述了。”
贺重玉强调着,“正是因为百姓信赖陛下,才愿意将一切对微臣和盘托出。”
皇帝未作何反应,而薛灵竹轻轻笑了一声,说道:“但听贺主司一口一个冤屈,这奏折也写得声情并茂,好像确有其事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