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烟替她解下带着寒气的斗篷,又给她怀里塞了个手炉,青娆便安静地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无波。
坐了没?多一会儿,孟氏也到了,关?切地问?了问?她今日可有不适,便也顺势在她身侧坐下。
厅堂里还空着两个位置,一个是左侧上首第一个方氏的位置,她已经抱病了好几?日没?有露面,另一个则是曹氏的位置。
青娆正纳奇和廉氏一个院子的曹氏怎么会这么晚到,就见?曹氏笑吟吟地扶着陈阅微从?里间出来,姿态亲昵。
陈阅微在正位坐下,曹氏又从?丫鬟手中接过缠枝莲纹白瓷盖碗呈给她,恭维道:“娘娘今日气色真?好。”
她声音娇脆,目光灼灼地落在陈阅微发间那支华丽的金镶玉鸾鸟衔珠步摇上,“这支步摇真?是精巧绝伦,上面的东珠光泽温润,衬得娘娘您愈发雍容华贵,端庄无匹了。”
青娆便扫了一眼眼观鼻鼻观心的廉氏:怪不得同一个位分,廉氏还要这般容忍曹氏,原来曹氏早就忘了旧仇,上赶着去讨好王妃了。有王妃做靠山,廉氏的确是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否则告到王妃那里,王妃反倒怪她不懂事,她就更难堪了。
陈阅微今日心情似乎颇佳,穿着一身正红色绣金牡丹的云锦大衫,头戴珠翠,仪态万方。
她含笑接过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沫,受了曹氏的恭维,便也笑着同她玩笑两句,让她坐下,目光淡淡扫过厅内众人,在唯一的空位上停留片刻,对丫鬟招手:“去瞧瞧方夫人走到哪儿了?”
倒半点不似前几?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样子。
话音未落,厅门帘子被猛地掀开,一股寒气卷入,方夫人步履略显匆忙地走了进来。
她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唇边没?有一丝笑意,甫一进门,方氏便感受到满屋视线齐刷刷地聚在她身上,尤其是主位上王妃那暗含审视的目光,让她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与?怒气,低头问?了安。
前两日她称病告假,原是因丁氏之事自觉颜面尽失,又恐王爷厌弃,便想躲个清静。
岂料昨夜王爷过来正院用膳,陈阅微竟特?意叫了典医署的大夫来问?话,当着王爷的面,“关?切”地询问?她的病情。
那大夫支支吾吾,只说是“忧思过度,肝气郁结”之类的虚症,王爷听着,脸色便沉了下去,最后冷声吩咐下人给她传话:“若是病得重了,不便照料孩子,便先把晖哥儿挪到宁安堂去,免得过了病气。”
晖哥儿是方氏的命根子,方氏一听就吓得半宿没?睡着,心里认定这是小陈氏假装贤良,实则故意在王爷面前上眼药,但小陈氏身份摆在那里,又不似大陈氏是个病秧子,一门心思想着保全她的儿子对王爷冷言冷语,这种软刀子使出来,方氏也只能咬着牙认了,今日一早便“不药而愈”。
王妃还没?说话,方氏身边的曹氏先按捺不住,用绣着芍药的丝帕掩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满屋子的人都听见?:“方夫人的身子真是越发贵重了,前两日便不见?人影,今日竟又迟了。让我们姐妹等等原也无妨,只是让王妃娘娘也这般干等着,实在是有些目无尊卑了……”她尾音拖长,带着显而易见的讥诮。
方氏原本就不大待见曹氏:她二人同是将门之女,兄长的功名却远远不如曹家大伯,淮州一行,曹家又立了大功,对府上助力不小。
她自恃是老人,与?王爷有情分在,哪里肯让与?她相似的新人有出头之日?
若不是曹氏先前没?在王爷那儿讨到好,她也早就得想法子应对,此刻又见?这连王爷衣袖都没?摸着的曹氏也敢对她冷嘲热讽,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
她本就不是什?么好性儿的人,当下便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子般刮向曹氏:“有些人,进府半月,连王爷的面儿都没?正经见?过几?次,旁的门道没?学?会,倒学?了搬弄是非妄议上位的本事!佩心,给本夫人狠狠地掌她的嘴,好好教?教?她规矩!”
一旁的佩心毫不迟疑地上前,钳住面色变化的曹氏的手臂便扬起了巴掌。
“够了!”
一声清冷的呵斥响起,如同水泼入滚油。
陈阅微终于开口,她指尖在紫檀木嵌螺钿的案几?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两下,腕间那对通透的翡翠镯子相互碰撞,发出清越而冰冷的响声,面上那层浅淡的笑意亦已然?消失无踪,只余下沉沉威仪。
厅内霎时静极,只闻窗外北风卷过枯枝的呜咽声,以及炭盆中偶尔迸出的火星轻响。
陈阅微目光先落在曹氏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曹氏言语无状,挑衅生事,即日起禁足玉江苑七日,我会让正院的嬷嬷过去好好教?教?你规矩。”
曹氏脸色一白,张了张嘴想辩解,但终究没?敢出声,只不甘地低下头,绞紧了手中的帕子。
接着,陈阅微的目光转向方氏:“方夫人,你既是府里的老人,更该知?晓上下尊卑。你言说曹氏以下犯上,可你亦同样在正院喧哗争执,不敬本妃。先前,丁氏亦与?你走得极近,你还让她沾手了哥儿的药,如今看来,她包藏祸心,谋害王府子嗣,你身为生母,如此不察,险些害了哥儿……
“连本王妃都对你失望至极,王爷怎么想,你应该心里有数。”
方氏嘴唇哆嗦着,她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一面后怕,一面不敢露面。
她所有的气焰瞬间消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终是出声应道:“妾……知?错,但凭娘娘责罚。”
陈阅微凝视她片刻,紧抿的唇角忽然?又缓缓向上弯起,仿佛春冰初融,脸上重新漾开那般端庄温和的笑意,只是这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知?错便好。罢了,都是自家姐妹,何必为些许口角伤了和气。小惩大诫,日后谨记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