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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城破之时(第1页)

十月初九,广宗城下。战鼓声从清晨响到黄昏,又从黄昏响到深夜。那鼓点不是寻常的进军号令,而是催命的鬼音,一下一下,敲在每一颗焦灼的心脏上。从辰时到酉时,从酉时到子时,鼓槌起落间,已有上千条性命化作城下的亡魂。整整三日三夜,四面围攻,不死不休。城墙下堆满了尸体,层层叠叠,横七竖八。有官军的,也有黄巾的。有的尚能辨认面目,有的已被踩踏得血肉模糊,辨不清本来模样。护城河的水早已被染成暗红色,不再流淌,而是黏稠得像一汪淤血,在火把的光芒中泛着诡异的粼光。河面上漂浮着断臂、残盔、还有半截旗杆,那旗杆上的布幔已被火烧得只剩一角,仍在夜风中无力地飘动。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杂着皮肉烧焦的臭味、人体内脏破裂后散发的腥膻,还有攻城器械燃烧时的松脂味。这气味钻进鼻孔,黏在喉咙里,让人作呕,却又吐不出来。孙原三日没有合眼。他就站在那辆战车上,扶着车轼,望着远处的城墙。那面“孙”字旗在他头顶猎猎作响,已被硝烟熏得发黄,原本雪白的绢底如今成了土灰色,旗角被箭矢射穿了七个洞,最大的一个洞有碗口粗,却依旧昂然挺立,在夜风中抖动着,发出“啪啦啪啦”的声响。他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织锦战袍,袍角已被硝烟熏得发黑,边缘处有几处被火星烫出的焦洞。袍内穿着两档铠,甲片是鱼鳞状的细密铁叶,在火把光中泛着幽暗的青光。腰间束着革带,挂着玉佩——那是魏郡府君的印绶,虽在战场,礼不可废。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眶深陷,颧骨高高突起。唯有那双眼睛,仍是亮的,像两簇不灭的火,盯着远处的城头。心然端坐在车中,一手按在他后心,真元源源不断渡入。她穿着一袭藕色深衣,外罩同色长襦,衣襟交领右衽,领口露出里衣的白色缘边。袖口宽大,却在腕间收束,用丝带系住,便于行动。她的发髻高高绾起,插着一支白玉簪,别无饰物。火光映在她脸上,映出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她什么也没说,因为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她能感觉到孙原体内的真元几乎耗尽,经脉干涸得像久旱的河床。她度过去的真元,一进入他体内便被疯狂地吸纳,像沙土吸水,瞬间不见踪影。可他仍站得笔直,脊背挺得像一杆枪。张鼎立在他身侧,右手按剑,左手扶着车轼。他的左臂伤口崩裂了,绷带上渗出大片血迹,洇透了半条袖子,那血迹已变成暗褐色,边缘却仍有新鲜的红渗出。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的战事。他的甲胄是校尉级别的筩袖铠,胸背两片铁甲,肩头覆着披膊,甲片已有十几处凹陷,都是被箭矢射中的痕迹。他的脸上满是烟尘,汗水在脸上冲出一道道白痕,胡子上沾着血块,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许褚和典韦立在车后,两尊铁塔般的身影,一动也不动。许褚穿着一身两档铠,外罩黑色战袍,袍上溅满了血迹,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他的肩头中了一箭,箭杆已被折断,箭头还插在肉里,周围的皮肉红肿着,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他随手拔下来,扔在地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箭头拔出时带出一小股血,溅在他脸上,他抬手一抹,抹得满脸是血。典韦穿着更厚重的札甲,甲片层层叠叠,护住全身,甲裙垂到膝上,露出下面的战裙和绑腿。他的双戟插在身后,戟杆上沾满血肉,血顺着戟杆流下,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洼。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火光中亮得像两盏灯。他盯着城墙,盯着那些攀爬的身影,随时准备冲上去。赵云、张合、颜良三员小将轮番率部冲锋。张合的枪法如龙,银枪在火光中上下翻飞,枪尖所指,必有一名黄巾头目倒下。他已经挑落了七名黄巾头目,枪杆上沾满了血,滑腻得几乎握不住。他的白袍已被染成红袍,甲胄上嵌着几支箭矢,都是射中后被他随手拔下的。他的脸上溅满血迹,只有一双眼睛仍是清亮的,在火光中闪着战意。颜良的大刀如虎,刀刃都砍卷了边。那口大刀原本是精铁打造,刃口锋利得能吹毛断发,如今却像一把锯,刃上满是缺口,最深的一个缺口有指头宽。可他一刀砍下,照样能将敌将连人带甲劈成两半。他的虎口震裂了,血从伤口渗出,和刀柄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赵云的白马银甲在火光中格外醒目。他已经三进三出,每一次都带着一身血迹回来,歇一口气,又冲上去。那匹白马原本是纯白的,如今浑身上下溅满血迹,鬃毛上沾着碎肉,四条腿被血染成暗红色,跑起来蹄声“噗噗”,踩得地上的血浆四溅。赵云的白甲已看不出本色,胸口的甲片上嵌着三支箭,箭羽还在微微颤动。他的长枪断过一次,换了备用枪,枪尖已钝,他便用枪杆横扫,专砸敌人的脑袋。,!“咚——咚——咚——”战鼓声从未停歇。那沉闷的鼓点敲在每个人心上,敲得人心脏跟着一起跳动,敲得人热血沸腾,也敲得人心头发颤。鼓手换了三拨,原先的鼓手有的累倒,有的中箭,可鼓声从未断过。城上的黄巾军也在死战。他们站在城头,用滚木、擂石、滚烫的金汁往下砸。一根滚木落下,能砸倒个攀爬的官军;一锅金汁浇下,滚烫的粪水浇在头上,皮肉瞬间溃烂,惨叫声撕心裂肺。那些被金汁浇中的人,从云梯上摔下来,在地上打滚,双手拼命抓挠脸皮,可那皮肉一片片脱落,露出下面血红的筋肉。旁边的人想救,却无从下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活活疼死。有黄巾士卒抱着大石,从城头一跃而下,砸在云梯上,将梯上的官军一起砸落。有人在城墙上泼油,点燃火把往下扔,顿时火光冲天,烧得官军惨叫着摔落。还有人用长矛往下捅,矛尖从垛口刺出,刺中攀爬者的面门,一捅一个血窟窿。城墙上到处都是缺口,到处都是尸体。有官军的尸体挂在垛口上,有黄巾的尸体从城头栽下,摔得血肉模糊。护城河已被尸体填平了一段,后续的官军踏着同伴的尸体冲上去,踩着那些还在抽搐的躯体,踩得内脏从口中涌出,踩得骨头“咔嚓”断裂。孙原望着城墙,望着那些在云梯上攀爬的身影,望着那些从城头坠落的人,望着那些在箭雨中倒下的将士,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的心,在滴血。他知道,这些死去的人,大多是他的魏郡子弟。那个刚从云梯上摔下来的,是邺县城东的农夫,去年秋收时,他还曾路过那人的田地,看见那人在田里挥汗如雨,妻子送饭到田头,三个孩子在田埂上玩耍。那个被金汁浇中、在地上翻滚惨叫的,是魏郡的猎户,箭术极好,曾随他剿过山贼,还说过等打完仗,要请他喝一碗自家酿的米酒。他们的父母在等着他们回去,他们的妻儿在盼着他们团聚。可他们再也回不去了。可他没有办法。这是战争。这是最后一战。只有打下广宗,天下才能安定,百姓才能活下去。那些在城里被黄巾裹挟的百姓,那些被抢走粮食、被强征入伍的流民,那些在绝望中盼着官军到来的无辜者,也在等着这座城被攻破。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血气,沉声道:“张校尉。”张鼎侧身:“公子有何吩咐?”他说话时,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三日三夜没合眼,他的嗓子早已喊不出声,只能发出这种嘶哑的破音。孙原的目光落在那座巍峨的城墙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再攻。”张鼎点了点头,举起右手,用力一挥。“咚——咚——咚——咚——咚——”战鼓声骤然急促起来,如暴雨倾盆,如雷霆万钧。那是冲锋的号令,是决死的信号。“杀——!”魏郡的将士们发出震天的呐喊,再次向城墙涌去。那呐喊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得城上的黄巾士卒耳膜生疼,震得城头的垛口簌簌落灰。新的一波攻势开始了。云梯再次架上城墙,官军士卒口衔短刀,手脚并用往上攀爬。城上的箭矢如雨下,不断有人中箭摔落,可后面的人踏着前人的尸体,继续往上冲。有人在梯上被长矛刺中,临死前还死死抓住梯子,不让自己摔下去,给后面的人垫脚。有人爬到一半,被滚木砸中脑袋,脑浆迸裂,尸体摔下去,砸倒了跟在后面的同伴。城墙下,弓箭手列成方阵,一轮轮往上放箭。箭矢如飞蝗,遮天蔽日,射得城上的黄巾士卒抬不起头。有人中箭后从城头栽下,有人躲在垛口后不敢露头,有人被射中眼睛,捂着脸惨叫着乱跑,撞翻了身后的同伴。投石机“轰隆轰隆”地响着,从未停歇。那声响从黄昏响到入夜,从入夜响到午夜,又从午夜响到寅时。三十七架霹雳车,是皇甫嵩从洛阳武库调来的军中重器,每一架都需要十二头牛牵引,需要二十名力士操绞盘。此刻它们列阵于广宗城南三里之外,像一排匍匐在夜色中的巨兽,每隔一刻便发出一声沉闷的怒吼,将数十斤重的石块抛向那座已经残破不堪的城垣。巨大的石块划破夜空,砸向城头。砸中城墙,夯土崩塌,扬起一阵阵烟尘。那烟尘在火把的光焰中翻涌,像是城池流出的血与汗。砸中垛口,垛口便如被巨灵神掌拍碎,青砖碎裂,碎石飞溅,溅在守城士卒的脸上,划出一道道血口。砸中人,人便成了一滩肉泥,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巨大的冲击力碾碎,血肉溅在相邻士卒的脸上、身上,那些人顾不得擦,甚至顾不得看,只是机械地拉弓、放箭,再拉弓、再放箭。“轰——”又一块巨石命中城楼。那座已经千疮百孔的城楼再也支撑不住,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声,随即轰然倒塌。木屑横飞,瓦砾四溅,压在躲在城楼下的黄巾士卒身上,压得他们口吐鲜血,压在倒塌的横梁下动弹不得,压在燃烧的火焰中惨叫哀嚎。,!火光中,杀声震天。那杀声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皇甫嵩的中军主力在南门,朱儁的部曲在东门,董卓的西凉兵在西门,还有那三千北军五校的精锐,被皇甫嵩分为十二队,轮番攻城,轮番休息,轮番用性命去填那一道已经填了三个月的深沟高垒。惨叫彻地。那是守城者的惨叫,也是攻城者的惨叫。有人被城上射下的箭矢贯穿咽喉,倒在冲锋的路上,双手还紧紧握着攀城的绳索。有人被滚木砸中头颅,头盔凹陷,脑浆迸裂,尸体从云梯上跌落,砸在身后同伴的身上,将那人也带下云梯。有人被滚烫的金汁浇中,皮肉瞬间溃烂,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在地上翻滚,直到被后续的冲锋者踩踏,渐渐没了声息。这一夜,又不知要死多少人。孙原站在距离南门三里外的一座土丘上,身披玄色披风,手扶战车车轼,一动不动地望着那座被火光映红的城池。他的身后,“孙”字大纛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纛旗下,八百孙氏部曲列阵以待,刀出鞘,弓上弦,随时准备奉命出击。可皇甫嵩没有下令让他们出击。从戌时到寅时,整整四个时辰,孙原就那样站着,望着,等着。他看见南门的攻城战进行得最激烈。皇甫嵩的亲卫营抬着云梯,举着盾牌,一波又一波地涌向城墙。那些士卒口中衔枚,默不作声,只有踩踏地面的沉闷脚步声,和临死前的闷哼声。城上的黄巾军也是默不作声地还击,射箭,砸滚木,倒金汁。双方像是两群哑巴在厮杀,只有兵器碰撞声、肉体倒地声、火焰燃烧声,在夜色中交织成一首诡异的战歌。他看见东门的战事稍缓。朱儁用兵谨慎,不愿拿士卒的性命硬拼,只是列阵佯攻,牵制城中的守军。可即便如此,仍有流矢夺去人命,仍有滚木砸下,仍有惨叫响起。他看见西门的战事最惨烈。董卓的西凉兵凶悍,攻城也攻得凶。那些西凉大汉赤裸着上身,口衔短刀,攀着云梯往上爬,像一群嗜血的野兽。城上的黄巾军也杀红了眼,用长矛往下捅,捅穿一人的胸膛,那人跌落,后面的人继续往上爬,踩着同伴的尸体,爬向城头。火光映在孙原脸上,将那张原本苍白清俊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死死盯着远处的城头,盯着那面在夜风中飘摇的黄旗——那是张梁的帅旗。“青羽。”心然的声音在他身后轻轻响起,“站了四个时辰,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孙原没有动,也没有应声。心然叹了口气,取过一件厚厚的裘衣,轻轻披在他身上。她的手触到他肩头时,只觉得那肩胛骨硌得慌——他又瘦了。这三个月的围城,这三个月的对峙,这三个月的煎熬,将他最后一点精力也榨干了。他白日里要与皇甫嵩商议军务,要安抚部曲,要处置那些从河内郡送来的文书;夜里便这样站着,望着广宗城,望着那座困住十余万人的死城,望着那座埋葬了无数人命的修罗场。天边没有星,没有月,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那墨色像是凝固了一般,沉沉地压在大地上,压在那座已经残破不堪的广宗城上,压在城外那数万枕戈待旦的官军身上,压在那些还在攻城、还在厮杀、还在流血的士卒身上。城头的火把已经烧尽了大半,剩下的几支也只剩一点残焰,在风中无力地摇曳。那火光忽明忽暗,照在守城士卒疲惫不堪的脸上,照在他们满是血污的衣甲上,照在他们已经麻木的眼神里。他们太累了。从戌时守到寅时,整整四个时辰,他们射完了箭囊里最后一支箭,砸完了城头上最后一块滚木,倒完了最后一锅金汁。他们用长矛捅,用刀砍,用石头砸,用拳头打,用牙咬。他们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他们只知道,城不能破。因为城破了,他们身后那些老弱妇孺,那些跟随大贤良师从巨鹿、从下曲阳、从冀州各地逃来的百姓,那些藏在城中各处的家人,都会被官军屠戮。所以他们不能退,不能降,不能死。可他们实在太累了。有人靠着垛口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握着那张已经断了弦的弓。有人坐在血泊中,目光呆滞地望着城外,望着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不知在想什么。有人抱着同伴的尸体,无声地流泪,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一滴一滴落在死者渐渐冰冷的脸上。就在这时,南门外的官军阵中,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鼓声。那鼓声不是攻城的鼓声,而是——冲锋的鼓声。“咚、咚、咚咚咚咚——”鼓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是暴雨打在屋檐上,像是冰雹砸在铁甲上,像是万马奔腾在原野上。那鼓声撕裂了夜的沉寂,撕裂了那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撕裂了守城士卒最后一丝残存的希望。“敌袭——”城上的守卒嘶声大喊,可喊声刚出口,便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杀声中。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杀声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南门、东门、西门,三路官军同时发动总攻。南门是皇甫嵩的主力,东门是朱儁的部曲,西门是董卓的西凉兵。三路大军,数万将士,像三股洪流,同时涌向那座已经摇摇欲坠的城池。云梯架上城头,官军蜂拥而上。这一次,不再是佯攻,不再是试探,是真正的总攻。城上的守卒拼命抵抗,可他们已经没有箭矢,没有滚木,没有金汁。他们只能用长矛往下捅,用刀往下砍,用双手去推那些已经攀上城头的敌人。可官军太多了。一个官军被捅下去,两个官军爬上来。两个官军被砍倒,四个官军继续往上爬。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踩着敌人的尸体,踩着那堆积如山的血肉,一步一步攀向城头。终于,第一个官军翻上了城头。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北军士卒,满脸横肉,浑身浴血,口中衔着一柄短刀。他翻上城头的那一刻,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随即拔出短刀,扑向最近的守卒。一刀,两刀,三刀。三个守卒倒在他的刀下,鲜血溅在他脸上,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咧嘴一笑,笑得狰狞,笑得癫狂。更多的官军翻上城头。守卒们拼命抵抗,可他们已经没有力气了。他们厮杀了一夜,守了一夜,流了一夜的血。他们的手臂已经酸软得抬不起来,他们的腿已经颤抖得站不稳,他们的眼睛已经被血糊住,看不清敌人的方向。一个守卒被官军的长矛刺穿胸膛,他倒下之前,用最后的力气抱住那根长矛,不让官军拔出来。他死死抱着,瞪着血红的眼睛,盯着那个杀他的官军,嘴角溢出血沫,喃喃道:“大贤良师……大贤良师……”官军一脚踹开他,拔出长矛,继续向前冲。又一个守卒被砍倒。又一个。又一个。南门,破了。广宗城头,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那是官军的欢呼。孙原猛地抬起头,望向城墙。他的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心然连忙扶住他。他顾不上这些,双手死死抓住车轼,盯着远处的城头。火光中,一面绛色大旗正在城头缓缓升起——那是皇甫嵩的帅旗。旗面上那个斗大的“皇甫”二字,在火光中格外醒目,格外刺眼。城破了。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在他心头。张鼎身子一晃,险些从战车上栽下去。他扶着车轼,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破了……公子,城破了!”他喊出声时,嗓子撕裂,咳出一口血,可他顾不上擦,只是盯着那面帅旗,盯着那城头,眼泪滚滚而下。这个跟随孙原多年的老卒,这个从河内郡一路厮杀过来的悍将,这个在无数次血战中都不曾皱过眉头的硬汉,此刻竟哭得像个孩子。赵云从阵前飞马奔回,浑身上下溅满血迹,白马已成了红马。他勒住缰绳,抱拳道:“公子!北门已破!皇甫中郎亲率主力攻入城中!朱儁中郎从东门突入,董卓中郎从西门突入!张梁率残部在城中巷战,死战不退!”他说话时,声音发颤,那不是恐惧,是激动。孙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面“孙”字旗下,望着那座终于被攻克的城池,望着那些在城头欢呼的将士,望着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皇甫帅旗,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心然看见了。她按在他后心的手,感觉到他的身子正在轻轻颤抖。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激动。那是——如释重负。城破了。这最后一战,终于结束了。可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更紧地扶住他,将更多的真元渡入他体内,渡入那具几乎油尽灯枯的躯体。远处,城中杀声震天,火光冲天。巷战还在继续。:()流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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