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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夜思(第1页)

暮色渐沉。皇甫嵩仍站在那处高坡上,一动不动。远处的京观在夕阳余晖中愈发狰狞,那些头颅的轮廓渐渐模糊,融进暗红色的天幕里。乌鸦还在盘旋,叫声越来越急,像是在争夺最后一点腐肉。漳水依旧流淌,那暗红色的粼光越来越淡,渐渐被夜色吞没。风吹过来,带着秋夜的寒意,也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腐臭味。皇甫嵩没有走。他就那样站着,望着那座京观,望着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望着那条流淌了千百年、今夜却格外沉默的漳水。身后有脚步声响起,很轻,很慢,像是怕打扰他。一名亲卫走近,在十步外停下,抱拳道:“将军,天色已晚,该回营了。”皇甫嵩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亲卫迟疑了一下,还是退下了。脚步声远去,四周又只剩下风声和远处的乌鸦叫声。皇甫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年轻,刚做北地太守不久,第一次巡行属县。也是这样的秋天,也是这样的黄昏,他站在泥阳县那所学宫外面,听那个叫邵瑞的学官高谈阔论。那天的太阳也是这样红,红得像血。他记得邵瑞的模样——清瘦的脸,干净的儒衫,端正的儒冠,还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读书人特有的骄傲,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二千石太守,而是一个不配谈经的武夫。邵瑞说什么来着?“《韩诗》也好,《鲁诗》也罢,说到底,圣人微言大义,岂是人人能解?那些泥腿子子弟,连《关雎》都背不齐全,也配谈经?”“有资质者,虽寒门亦可造就;无资质者,虽豪门亦不过朽木。”“非要他们通经明义,那是对牛弹琴。”他记得自己当时没有发怒,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四个字:“邵君博学。”然后上马,离去。可他记得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说:皇甫家世代将门,也配谈经?那天晚上,他住在泥阳县的驿舍里。县尉来拜见,说起那个邵瑞。县尉说,邵瑞是本地人,家里有百余亩田产,姐夫是县里的功曹,表兄是郡里的属吏,一个远房叔父在长安做过小官。他虽然只是个乡学学官,可背后有人,动不得。动不得。这三个字,他记了很多年。他确实动不得。不是不能动,是动了也没用。杀了邵瑞一个,还有十个邵瑞。那些读书人,那些小吏,那些乡野的权贵,他们抱成一团,织成一张网。这张网,上连郡县,下通乡里,盘根错节,动一个就是动一窝。可那些百姓呢?那些泥腿子子弟呢?他们连《关雎》都背不齐全,不配读书,不配通经,只配在田里刨食,只配交赋税、服徭役、被那些小吏呼来喝去。他们活该受苦,活该挨饿,活该被逼得走投无路。然后,有一天,他们活不下去了。他们拿起锄头,拿起木棍,拿起一切能找到的东西,跟着那个叫张角的人造反。他们头裹黄巾,喊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烧官府,杀官吏,攻破那些他们一辈子也进不去的坞壁。他们是反贼,是蚁贼,是该死。可他们为什么会变成反贼?皇甫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那腐臭味更浓了。他忽然想起那年在北地,处理过一件案子。有个农夫,因为交不起赋税,被乡里的游徼抓去打了二十大板。那农夫回去后,越想越气,趁夜摸到游徼家,一把火烧了那游徼的屋子。游徼一家五口,烧死了三个。案子报到他这里,他判了那农夫斩首。临刑前,他去监斩。那农夫跪在刑场上,浑身是伤,头发乱得像枯草,脸上黑一块黄一块,看不出本来的模样。看见他来,那农夫忽然抬起头,咧嘴笑了。那笑容他至今记得。不是苦笑,不是惨笑,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毛的笑。像是在说:老子值了。他问那农夫:“你笑什么?”那农夫说:“将军,俺杀了三个,够本了。俺这辈子,总算没白活。”他说:“你杀了人,要偿命。”那农夫说:“俺知道。可俺活着也是受罪,死了反倒解脱。将军,您是好人,俺跟您说句实话——俺早就想死了,就是没胆子自己动手。这下好了,有人送俺一程。”他说不出话来。那农夫又笑了一下,说:“将军,您说,这世上,有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俺这样的人好好活着?不挨饿,不受气,不用看那些小吏的脸色,不用交那些交不完的赋税?”他没有回答。他回答不了。刀落下去,那农夫的头滚出很远,眼睛还睁着,望着天。他站在刑场上,站了很久。后来他明白了,那个农夫问的问题,他回答不了,谁也回答不了。因为这世上,就没有那样的地方。至少,现在没有。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皇甫嵩睁开眼睛。夜色已经完全降临,那座京观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黑影,匍匐在远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乌鸦也安静了,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只有风还在吹,带着秋夜的寒意和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他做了四十年的官,打了二十年的仗,见过太多的人和事。有邵瑞那样的读书人,眼高于顶,目中无人;有县尉那样的小吏,八面玲珑,左右逢源;有农夫那样的百姓,活不下去,铤而走险;也有孙原那样的年轻人,心太软,却偏要在这乱世里做点事。他筑这座京观,是因为他必须筑。他要让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看见,朝廷的拳头还在。他要让那些邵瑞们、那些小吏们、那些乡野的权贵们知道,朝廷虽然管不了他们,可朝廷能管那些造反的人。他要让那些活着的百姓看见,反叛的下场是什么。可他也知道,这座京观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那些邵瑞们还会继续目中无人,那些小吏们还会继续欺压百姓,那些百姓们还会继续活不下去。等到有一天,他们再也活不下去的时候,还会有人造反。到那时,还会有新的京观。这就是世道。他改变不了。他只能做他能做的事——用这把剑,杀该杀的人,震慑该震慑的人。至于之后的事,靠孙原那样的人去做。他忽然想起那个农夫临死前问的话:“将军,您说,这世上,有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俺这样的人好好活着?”他当时回答不了。现在也回答不了。可他知道,孙原在魏郡做的事,就是在试着找那个地方。轻徭薄赋,安抚流民,开办学府——这些事,救不了所有人,可至少能让一些人活得好一点。至少能让那些泥腿子子弟,有机会读几本书,有机会不做一辈子泥腿子。也许有一天,他们中会出一个人,能改变这个世道。也许不会。可总要有人去做。就像孙原说的:“下官只是……心里难受。”心里难受,说明还有心。这世道,有心的人太少了。皇甫嵩转过身,慢慢向坡下走去。夜色很深,营地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是散落在地上的星星。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干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亲卫迎上来,想扶他,他摆了摆手。“将军?”亲卫小心翼翼地唤道。皇甫嵩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灯火,望着那片连绵不绝的帐篷,望着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皇甫”帅旗。良久,他轻声说:“明天,传令各营,收敛城外那些尸体。挖坑埋了吧。”亲卫愣住了:“将军,那京观……”皇甫嵩摇了摇头:“京观留着。那些没人认领的,散落在野地里的,埋了。”亲卫抱拳:“诺。”皇甫嵩继续向前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那个方向——那座京观的方向,也是孙原离去的方向。那袭玄衣早已消失在夜色里,看不见了。他忽然想起孙原临走时的样子。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带着哀伤的眼睛,那个瘦削的背影。还有他说的那句话:“将军,下官只是心里难受。”心里难受。他有多少年没有心里难受过了?记不清了。也许从第一次杀人之后,就不难受了。也许是见的死人太多,就不难受了。也许是知道难受也没用,就不难受了。可孙原还难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年轻人,和他不一样。但愿他能一直这样难受下去。但愿那些泥腿子子弟,有一天能不再被人看不起。但愿那个农夫问的问题,有一天能有人回答。皇甫嵩迈步,向营地走去。夜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那身影在夜色中渐渐远去,融入那片灯火之中。身后,那座京观静静矗立,沉默如初。---同一时刻,广宗城外三十里,废弃村落。华真睁开眼睛。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双比昨日更加明亮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火,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是冰封的深渊里透出的寒光。他站起身,走到屋外。月色很亮,照在这片废墟上,照在那些断壁残垣上,也照在远处那座隐约可见的京观上。他望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良久,他喃喃道:“孙原……”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可那里面透出的杀意,却比这秋夜的寒风更冷。身后,张梁的声音响起:“这么快就醒了?”华真没有回头:“入定而已。真正的修行,才刚刚开始。”张梁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座隐约可见的京观,望着那片埋葬了无数黄巾将士的土地。,!沉默良久,张梁忽然问:“华真,你说,那些百姓……为什么会跟着我们?”华真微微一怔。张梁继续道:“我是说,那些泥腿子,那些种地的,那些吃不起饭的人。他们跟着我们造反,死了几十万,堆成那座京观。他们图什么?”华真沉默片刻,缓缓道:“图能吃饱饭。”张梁点了点头:“是啊,图能吃饱饭。可我们输了,他们死了,最后还是没吃饱。”华真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张梁的脸苍老了许多,那双曾经燃烧着炭火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沉静。那沉静里,有悲痛,有不甘,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张梁说:“华真,我答应你,你去修行,我去召集活下来的兄弟。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华真看着他:“将军请说。”张梁望着那座京观,一字一顿:“将来有一天,如果你真的杀了孙原,真的让朝廷乱了,真的让我们有机会东山再起——到那时,你要答应我,让那些活着的百姓,能吃饱饭。”华真愣住了。张梁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东西——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让人看了心里发堵的东西:“那些死了的人,已经吃不上了。可那些活着的,还要吃。我们造反,不就是想让他们吃饱吗?”华真沉默良久,缓缓单膝跪地,郑重抱拳:“华真,谨记将军之言。”张梁扶起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有再说。月光下,两个身影并肩而立,望着同一个方向。远处,那座京观静静矗立,沉默如初。---广宗城北,皇甫嵩大营。孙原已经离开很久了。心然站在营门外,一袭白衣,一动不动。风吹动她的衣袂,吹动她的长发。她就那样站着,望着那个方向——那个孙原离去的方向,也是那座京观的方向。有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她没有回头。皇甫嵩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两人都没有说话。良久,皇甫嵩忽然开口:“姑娘是在等他?”心然没有回答。皇甫嵩也不以为意,只是望着远方,缓缓道:“他是个好孩子。心太软,却偏要做这乱世里最难做的事。”心然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却让皇甫嵩微微一怔。他在那一眼里,看到了很多东西——不是警惕,不是防备,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心然轻声说:“将军说的是。”皇甫嵩点了点头,又望向远方。过了很久,他忽然说:“姑娘,老夫有一事想问。”心然看着他。皇甫嵩说:“姑娘的武功,老夫看不透。可老夫看得出来,姑娘是在护着他。老夫想知道——姑娘能护他多久?”心然沉默片刻,轻声道:“一直。”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可那里面透出的坚定,却比这世上任何东西都要沉重。皇甫嵩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欣慰:“好。好。”他转身,向营地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袭白衣,那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的身影。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的乌鸦叫声。那座京观静静矗立,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那袭白衣也静静矗立,在风中,在月下,在那条孙原离去的路上。一直。:()流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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