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夜色里行了许久。孙原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没有睡。车外只有车轮碾过官道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得很。他想着凌硕为说的那些话,想着那个叫碧落的女孩,想着那座京观,想着那些死在广宗城下的人。想着想着,便望见了那片竹林。月光洒在竹林上,洒在那些挺拔的青竹上,洒在那些沙沙作响的竹叶上。风过处,竹影摇曳,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摆动。马车在竹林外停下。车夫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府君,到了。”孙原掀开车帘,下了车。月色很好,洒在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小径上。他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向竹林深处走去。竹叶沙沙作响。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他走得很慢——那一身伤还没好利索,走快了便有些喘。可他宁愿走着,不愿坐车进来。这条竹林小径,他走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脚步。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女孩。月光下,那女孩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形单薄得很。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麻布衣,那麻布衣显然不是她的,袖子太长,挽了几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株生在路边的野草,孤零零的,无人问津。她望着孙原来的方向。孙原也望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很清秀,眉眼淡淡的,像是画上去的。可那双眼睛里,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不是悲伤,不是恐惧,不是警惕——就是空。像一口枯井,望进去,什么都望不见。她看见孙原,没有动。孙原走近几步,她也没有动。只是那双空空的眼,随着他的身影,慢慢地转过来。两人对视了片刻。那女孩忽然动了。她垂下眼,微微欠身,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着什么。她的声音也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是孙府君么?”孙原点了点头:“你是?”女孩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是一闪而过的光。然后她又垂下眼,轻声道:“心然姐姐叫我碧落。”她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孙原看着她,等着。月光下,那女孩的手指微微蜷缩,攥住了衣角。那衣角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她自己都没察觉。过了片刻,她又开口,声音更轻了:“我……早就没有名字了。”她说这话时,没有看孙原,只是望着地上的月光。那月光洒在她脚边,洒在她那双破了洞的布鞋上,洒在她露出的脚趾上。孙原看着那双脚趾,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那女孩也没有再说话。两人就这样站着,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一个望着对方,一个望着地上的月光。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像是有人在低语,又像是在叹息。过了很久——也许并没有很久,只是感觉上很久——那女孩忽然又动了。她抬起头,看了孙原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长了些,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微微欠身,轻声道:“我去歇着了。”孙原点了点头。那女孩转身,向竹林深处走去。她走得很慢,很轻,像是一缕风,像是一片落叶。月光洒在她单薄的背影上,洒在她挽起的袖口上,洒在她那双破了洞的布鞋上。孙原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直到那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他才收回目光。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去。走不多远,便看见了那湾溪水。月光洒在溪水上,泛着粼粼的波光。溪水的那一边,是几间竹舍,窗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心然站在溪边,望着他来的方向。她一身白衣,站在月光下,站在溪水边,像是一幅画。风轻轻吹动她的衣袂,吹动她的长发,她却一动不动,只是望着他。孙原走过溪上的小桥,走到她面前。心然看着他,看了片刻,轻声道:“见着那个孩子了?”孙原点了点头:“见着了。”心然望着竹林深处,那个女孩消失的方向,轻声道:“她叫碧落。我给她取的。”孙原看着她。心然的目光落在竹林深处,那目光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月光洒在她脸上,洒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她没有名字。”心然说,“我问她叫什么,她说,早就没有了。”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她说这话时,眼睛望着地上,望着自己的脚尖。那双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像是攥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可那衣角上什么都没有。”孙原没有说话。心然转过头,看着他:“你今日去丽水,见着谁了?”孙原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他去丽水学府,见了凌硕为。他说了凌硕为的模样——四十出头年纪,灰白长发,一身褐衣,住在后山竹林里的茅屋。他说了郭蕴对凌硕为执弟子礼,说了杨青说听不懂凌硕为讲课,说了凌硕为给他煮茶。他说那些话时,目光望着溪水,望着那粼粼的波光。他说到“离得太远”时,手指下意识地捏住了衣袖;说到“没有威严”时,眉头微微皱起;说到“凡事亲力亲为”时,他忽然停下,望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净,没有茧,没有伤,不像是做过事的手。他望着那双手,沉默了很久。心然也没有说话。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洒在溪水上,洒在竹叶上。风轻轻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过了很久,心然才轻轻开口:“他说得对。”她看着孙原,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迷茫。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手很凉。孙原的手也凉。两只凉的手握在一起,却忽然有了一丝暖意。心然忽然开口,说起那个女孩——今日午后,她去伤兵营看视林紫夜。伤兵营在邺城东门外,原是几间废弃的仓房,战时临时改作医馆。林紫夜这些日子一直守在那里,救治那些从广宗战场抬下来的伤兵。心然隔几日便去一趟,送些药材,也帮着看看那些伤重的。今日去时,林紫夜正忙着,她便自己在营中走走。走到一间偏棚时,她看见了一个女孩。那女孩蹲在一张草席旁,一动不动。草席上躺着一个老人,面色灰败,已经没了气息。那老人穿着破烂的褐衣,身上盖着一张破旧的麻布,显然是刚死不久。女孩就那样蹲着,望着那张脸,不哭,不动,也不说话。心然站在棚外,看了很久。那女孩一直没有动。她只是蹲在那里,望着那张灰败的脸,像是一尊雕塑。阳光从棚顶的破洞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落在她那双攥着衣角的手上。那双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心然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她蹲下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和那女孩一起,望着那张灰败的脸。过了很久,那女孩才动了一下。她转过头,看了心然一眼。那一眼,让心然心里一颤。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悲伤,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就是空。空得像是一口枯井,像是一片荒原,像是什么都没有的冬天。可那空的深处,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沉在井底,看不见,摸不着。女孩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头,望着那张灰败的脸。“是我阿翁。”她说。那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心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蹲着。过了很久,女孩又开口:“阿翁是跟着张角走的。打了败仗,跑回来,受了伤。抬到这里,治了三天,没治好。”她说这些话时,眼睛一直望着那张灰败的脸。她的手还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心然轻声问:“你家里还有谁?”女孩沉默了很久。她望着那张灰败的脸,望着那双已经闭上的眼睛,望着那张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她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那衣角攥碎。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那摇动的幅度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可心然看见了。“阿爹跟着张角走了,”女孩说,声音很轻,“没回来。”她顿了顿。“阿娘去年冬天没了。”她又顿了顿。“阿弟饿死了。前年的事。”她说这些时,依旧很平静。可那双攥着衣角的手,却在微微颤抖。那颤抖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可心然察觉到了。她看着那双颤抖的手,看着那张清秀的脸,看着那双空空的眼。那眼里什么都没有,可那双手却在抖。心然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问:“你叫什么?”女孩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那张灰败的脸,望着那个她叫“阿翁”的人,望着那个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人。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早就没有了。”她说这话时,第一次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望着那双攥着衣角的手。那衣角被她攥得皱巴巴的,皱得不成样子。她望着那皱巴巴的衣角,望着那双指节泛白的手,望着那双破了洞的布鞋。月光从棚顶的破洞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脚边,落在那些破洞上。她就那样望着,很久很久。然后,她抬起头,望着心然。那双空空的眼里,忽然有了一丝什么。不是希望,不是求助,而是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东西。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站在荒野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阿翁说,”她轻声道,“让我活着。”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可我不知该怎么活着。”心然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攥着衣角的手,看着那双破了洞的布鞋。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女孩的手。那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像是一把干柴。那手还在抖,抖得很轻,却一直不停。心然握紧了那双手。“跟我走罢。”她说。女孩愣住了。她望着心然,望着那张平静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睛。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心然说:“我住的地方,叫清韵小筑。那里人少,清静。你可以去住些日子,想想要怎么活着。”女孩望着她,望着她握着自己的手,望着那张平静的脸。那双空空的眼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闪。那闪光很短,短得像是一闪而过的流星,可确实存在。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着什么。心然站起身,拉着她也站起来。她们把老人抬到城外一处乱葬岗。那里埋着很多人,很多没有人认领的人,很多死在伤兵营里的人。一个个小小的坟包,密密麻麻,像是地上的疙瘩。她们挖了一个坑。女孩挖的。她用一把破铲,一下一下,挖得很慢,很用力。她不说一句话,只是挖着。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单薄的背影上,照在她那双握着铲柄的手上。那双手有很多茧,是干惯了活的手。坑挖好了。她们把老人放进去。女孩蹲在坑边,望着那张灰败的脸,望着那个她叫“阿翁”的人。她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然后,她开始填土。一捧一捧的土,落在老人身上,落在那张灰败的脸上,落在那个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人身上。她填得很慢,很仔细,像是怕弄疼了他。填完了。一个小小的坟包,和周围的那些一样,密密麻麻,不起眼。女孩站起身,对着那个坟包,磕了一个头。她磕得很慢,很重。额头触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磕完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然后,她跟着心然,走了。一路上,她没有回头。心然说完,沉默了。月光洒在她身上,洒在她的白衣上,洒在她平静的脸上。那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孙原也沉默了。他望着竹林深处,望着那个女孩消失的方向,望着那一片在月光下摇曳的竹影。他想着那女孩蹲在坑边的样子,想着她填土的样子,想着她磕头的样子,想着她一路上没有回头。他想着她说的话——“阿翁说,让我活着。可我不知该怎么活着。”他想着她说这话时的眼睛——那双空空的眼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有什么。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不是疼,不是酸,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那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心然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眼里那翻涌的东西。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那手很凉,却让孙原心里一暖。过了很久,孙原才轻轻开口:“她多大了?”心然道:“十五。”孙原沉默了。十五岁的小女孩,换做士族商贾之家,只怕已经嫁人了。这年纪,比李怡萱还小两岁。他十五岁的时候,在药神谷里读书、写字、配药、吃药。他不知道什么叫做“阿爹跟着张角走了,没回来”,不知道什么叫做“阿娘去年冬天没了”,不知道什么叫做“阿弟饿死了”,不知道什么叫做“阿翁刚死在伤兵营里”。他不知道什么叫做“早就没有名字了”。他不知道什么叫做“不知该怎么活着”。他只知道,从今以后,清韵小筑里多了一个人。一个十五岁的女孩,一个什么都没有了的女孩,一个不知道该怎样活着的女孩。而他,是太守。是那个应该让百姓活下去的太守。可他连一个女孩该怎么活着都不知道。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心然看着他,看着他蜷缩的身影,看着他埋在掌心的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握着他的手。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洒在溪水上,洒在竹叶上。风轻轻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过了很久,孙原才抬起头。他看着心然,轻声道:“阿姐。”心然看着他。孙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望着她,望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望着那双深邃的眼睛,望着那双一直握着他的手。然后,他忽然笑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是只有在她面前才会出现的笑。心然看着那笑容,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她忽然开口——“你打算几时和怡萱完婚?”孙原愣住了。他望着心然,望着那张平静的脸,那双认真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发涩,什么也说不出来。月光下,他的脸忽然有些热。他的手心沁出细密的汗,攥着衣袖的手指下意识地紧了紧。那衣袖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和他刚才看到的那个女孩一样。“阿姐……”他轻声道,声音有些发涩。心然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忽然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怎么?”她问,“没想过这事?”孙原沉默了。想过吗?想过。可那都是很远很远的事,远得像是天边的云,看得见,摸不着。他才十八岁,到魏郡才七个月,经历了那么多事,那么多生死,那么多想都想不到的东西。完婚?他忽然想起李怡萱的脸。那张清秀的脸,那双亮亮的眼睛,那声甜甜的“哥哥”。她是他的义妹,是他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之一。他护着她,照顾她,让她读书,让她长大。可完婚?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心然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上那复杂的表情,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迷茫和慌乱。她没有再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罢了。”她说,“你慢慢想。”她松开他的手,转身向竹舍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停下,回头望了他一眼。月光下,那少年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溪水,不知道在想什么。心然看了他片刻,轻轻摇了摇头,转身走进竹舍。门轻轻关上。孙原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月光洒在他身上,洒在他苍白的脸上,洒在他紧抿的嘴唇上。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他望着溪水,望着那粼粼的波光,望着水中倒映的月亮。脑子里乱得很。凌硕为的话,皇甫嵩的话,心然的话,还有那句——“你打算几时和怡萱完婚?”他忽然想起李怡萱今日说的话:“哥哥,你才十八,为什么懂那么多?”他不懂。他真的不懂。他什么都不懂。可他要装作什么都懂。因为他是太守。因为他是十八岁的太守。因为他是那个让无数人活下来的太守。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他慢慢蹲下,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望着那湾溪水,望着那轮月亮,望着那粼粼的波光。夜风吹过,有些凉。他把皮氅裹紧了些,却还是觉得冷。那冷,是从心里透出来的。远处竹舍里,灯光昏黄,透过窗纸,映出两个身影。一个是心然,一个应该是那个叫碧落的女孩。她们在说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女孩,今夜大概也睡不着。就像他一样。他望着那窗纸上的剪影,望着那两个身影,望着那昏黄的灯光。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站起身,向竹舍走去。推开门的刹那,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竹林,那条溪水,那洒满月光的夜色。然后,他轻轻关上了门。门内,一片寂静。门外,月光如水。:()流华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