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丰的奏报已经写了大半。他写得很慢,却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慢。是一种漫不经心的、带着几分戏弄的慢。一笔一划都拖得很长,像是在故意消磨什么。竹简上的字迹倒也工整,可那工整里头透着一股子慵懒,像是写字的人根本不在乎这些字会被人看见,也不在乎别人看了会怎么想。驿馆的屋子不大,是邺城驿馆东厢的一间偏房。墙是夯土的,刷了一层白灰,年深日久,白灰已经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的黄土。窗子开得很小,方方正正的一个洞,没有窗扇,只用粗麻布钉了一层帘子挡风。那麻布帘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发出噗噗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窗外叹气。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案上一盏陶灯,灯芯是麻绳搓的,浸在铜盏的油脂里,火苗只有寸许来高,摇摇晃晃的。左丰对这种破地方很是不屑。他在宫里住惯了,虽说不上多好的屋子,可到底干净敞亮。这驿馆的墙皮都掉了,地上还有潮气,坐久了膝盖疼。他堂堂天子使者,竟被安排在这种地方,想来是邺城那个姓孙的太守没把他当回事。想到这里,左丰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不悦的弧度。案上摊着七八卷竹简,有的已经写满了字,用丝绳扎好,整整齐齐地摞在左边;有的只写了一半,半卷半展地铺着。他写的东西倒也算详细——写了孙原在魏郡的政绩,七个月来赋税减了三成,流民安置了两万余户,学府新增学子八十余人,招抚黄巾俘虏三万余众。这些数字他让人查过,倒也不是假的。可那又怎样?左丰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他生得矮胖,面白无须,下巴叠着两层肉,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像一尊弥勒佛。可此刻他没有笑,那张脸上只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冷淡。他想起卢植。那年他去卢植军中宣诏,卢植没有出迎。他站在营门外等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他左丰是什么人?十常侍赵忠的心腹,天子身边的近臣,那些外官见了哪个不是点头哈腰、好酒好肉地供着?卢植倒好,让他站在营门外喝西北风。好不容易进去了,卢植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天使辛苦了”,便不再理他,继续看他的兵书。连杯茶都没有,连个座都不让。左丰当时就笑了。他笑着走到卢植面前,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卢植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头的厌恶和不屑,左丰这辈子都忘不了。那种眼神,就像看一只臭虫,看一堆狗屎。左丰在宫里见过太多这种眼神——那些自命清高的士人,嘴上说着仁义道德,看他们这些宦官的时候,眼睛里头的嫌恶藏都藏不住。后来呢?后来卢植被罢免了,被押回雒阳,关进大牢。左丰站在雒阳城门口,看着囚车从他面前经过。卢植坐在囚车里,穿着囚衣,戴着枷锁,头发散乱,脸上还有伤。左丰冲他笑了笑,拱了拱手,说:“卢中郎,一路辛苦。”卢植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可那眼里头的东西,左丰看懂了——还是那种厌恶,那种不屑,哪怕成了阶下囚,他还是瞧不起自己。左丰当时觉得痛快极了。你卢植不是清高吗?不是瞧不起宦官吗?现在怎么样?你的命捏在我手里,我想让你生你就生,想让你死你就死。你那些经书、那些兵法、那些自以为是的清高,在这根节杖面前,一文不值。可痛快过后,他又觉得没意思。卢植被关进大牢,他也没捞着什么好处。赵忠夸了他几句,赏了他些钱帛,可那些钱帛在宫里也算不得什么。他左丰忙活了一场,不过就是替赵忠出了一口气,替自己出了一口气。可那口气出了之后呢?他还不是一样被人瞧不起?那些士人看他的时候,眼神还是一样地厌恶,一样地不屑。他想起这些,忽然有些烦躁,把那卷写了一半的竹简拨到一边,拿起另一卷,又放下。他查了孙原好几天。那个年轻人,做事倒是干净。赋税减了三成,流民安置了两万余户,学府新增学子八十余人,招抚黄巾俘虏三万余众——这些数字他都亲自查验过,倒也不是假的。可那又怎样?他左丰在宫里待了十几年,什么没见过?有些人面上看着干净,扒开皮一看,里面全是黑的。孙原?不过是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能干净到哪儿去?再干净,他左丰也能给他编出罪名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当年连卢植都能拉下马,何况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魏郡太守?可问题是——孙原没有贿赂他。左丰眯起眼睛,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慢。他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外官。那些人见了他,哪个不是笑脸相迎、好酒好肉地供着?临走了还要塞上一笔厚礼,口口声声“左黄门辛苦”。可孙原呢?他来了魏郡这么多天,那个年轻人每次来驿馆,都是规规矩矩地行礼,规规矩矩地答话,规规矩矩地离开。行礼的时候腰弯得很深,可那腰弯得再深,左丰也看得出来,那不是什么恭敬,那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本分。就像一个人该吃饭就吃饭、该睡觉就睡觉一样,他觉得该行礼就行礼,不是因为左丰是天使,不是因为左丰手中有节杖,而是因为他是天子派来的人。,!可他没有送礼。连一根针、一匹布都没有。这让左丰很不舒服。他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最知道规矩。外官见了天使,没有不送礼的。你送了,他记着,回去在赵忠面前替你美言几句;你不送,他也记着,回去随便说几句坏话,你这官就算做到头了。这是规矩,人人都懂。可孙原不懂吗?他是不懂,还是装作不懂?左丰想起孙原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那永远不卑不亢的语气。那个年轻人看他时候的眼神,和卢植不一样。卢植看他的时候是厌恶、是不屑,孙原看他时候——什么都没有。就像看一个普通人,一个不值得多看、也不值得少看的普通人。这让左丰更不舒服。卢植瞧不起他,他恨卢植,可至少卢植还把他当个人看——一个值得憎恶的人。可孙原呢?孙原根本不把他当回事。不是故意不把他当回事,是真的不把他当回事。那种感觉,就像被一堵墙无视了。左丰忽然冷笑了一声。他想起赵忠说的话——“左丰,你去魏郡,查查那个孙原。查清楚了,回来告诉我。”赵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左丰知道,这件事不小。孙原在魏郡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朝堂上那些人都在盯着,天子也在盯着。赵忠让他去,不是真的要他查什么,而是要他——办孙原。就像当年办卢植一样。左丰又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了几行字。他写孙原在伤兵营里的情形,写那些伤兵如何夸赞孙原;他写孙原在乡里的情形,写那些农人如何感激孙原;他写孙原在学府里的情形,写那些学子如何敬重孙原。他写得很详细,很客观,没有一句假话。每一个字都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可写到这里,他停了笔,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笑。没有一句假话?那又怎样?真话也可以杀人。他当年对卢植,说的也不全是假话。卢植确实没有出迎,确实对他冷淡,这些是真的。可他把这些真话放在赵忠面前,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赵忠再在天子面前添油加醋地说一通,卢植就完了。真话,有时候比假话更好用。假话还能辩驳,真话怎么辩?你卢植确实没有出迎,确实对我冷淡,我说你“倨傲不恭”,你认不认?孙原呢?孙原对他恭恭敬敬,挑不出毛病。可那又怎样?“恭敬”这个词,怎么说都行。他可以说孙原是“恭顺有礼”,也可以说孙原是“畏怯谄媚”。他可以说孙原“政绩斐然”,也可以说孙原“邀买人心”。他可以把那些伤兵的感激写成“百姓爱戴”,也可以把那些伤兵的感激写成“私恩小惠”。他可以把那些黄巾俘虏的归顺写成“招抚有方”,也可以把那些黄巾俘虏的归顺写成“暗通款曲”。笔在他手里,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左丰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白牙。他把那卷写了大半的竹简推到一边,拿起一卷空白的,铺在案上。他想了想,提笔写道——“臣奉旨查魏郡太守孙原,观其行事,颇有邀买人心之嫌。减赋税以媚百姓,开学府以媚士人,抚俘虏以媚降贼。其所为者,非为朝廷,乃为私名。臣恐日久,魏郡只知有孙府君,不知有大汉天子……”写到这里,他停了笔。他看着这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他把那卷竹简也推到一边,重新拿起原来那卷,继续写下去。他写孙原在伤兵营里如何给伤兵换药,写孙原在乡里如何蹲在田埂上和农人说话,写孙原在学府里如何坐在廊下听先生讲经。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可他心里清楚,这卷竹简,他未必会交上去。不是不敢,是不屑。他左丰是什么人?十常侍赵忠的心腹,天子身边的近臣。他想要一个魏郡太守的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他不需要编什么罪名,也不需要伪造什么证据。他只要在赵忠面前说一句“孙原不太老实”,赵忠自然知道怎么做。他写这卷竹简,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写得好也罢、坏也罢,真也罢、假也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左丰想怎么办。他想起孙原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那永远不卑不亢的语气。那个年轻人,看起来瘦弱得像一根竹子,可站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他想起孙原说的话——“下官做的,是下官该做的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左丰当时觉得这话可笑。什么是该做的事?在这个世道上,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是你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能定的?天子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这才是该做的事。他又想起孙原说的另一句话——“怕。可有些事,怕也要做。”左丰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差点笑出声来。怕也要做?你一个魏郡太守,手里有什么?几条命?几颗脑袋?你知道这朝堂上的水有多深吗?你知道十常侍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赵忠那张笑脸底下藏着什么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说“怕也要做”?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可他没有笑。他看着孙原那双眼睛,那眼睛里的光很平静,很淡,可那底下,有一种东西。左丰在宫里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人,可从没见过那种东西。那是一种——怎么说呢——那是一种不把生死放在眼里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不是不怕死,是不怕。是不怕任何人,任何事,任何后果。是不怕他左丰,不怕赵忠,不怕这世上所有的人。左丰忽然觉得很不舒服。他讨厌这种眼神。这种眼神让他想起卢植,想起那些自命清高的士人。那些人看他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好像他左丰不过是一只蚂蚁,一根草芥,一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东西。卢植是,孙原也是。卢植是士人,瞧不起他也就罢了;孙原算什么?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毛头小子,凭什么也这样看他?他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一下,一下,很慢。那敲击声在寂静的驿馆里回荡,像是有人在敲门,又像是在倒计时。窗外,天已经全黑了。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啪啪作响。左丰坐在案前,看着那卷写了大半的竹简,忽然觉得有些无聊。他想起赵忠那张脸——那张永远眯着眼睛、挂着笑容的脸。赵忠让他来查孙原,不过是想找个由头把孙原拉下马。可孙原这个人,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面镜子,照出来的只有他们自己的影子。赵忠也好,袁隗也好,那些在朝堂上等着看孙原倒霉的人也好,在这面镜子里头,看到的都是自己的嘴脸。左丰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很淡。“孙原啊孙原,”他轻声说,“你以为你干净就能活下去?这世上,干净的人死得最快。”他把那卷竹简卷起来,用丝绳扎好,放在案上。他没有交给任何人。他只是放在那里,望着它。他知道,这份奏报,他迟早要交出去。可他还不急。他要再看看,看看这个孙原还能蹦跶几天。他左丰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反正那个年轻人,迟早会知道,在这个世道上,光靠干净是活不下去的。王芬派来的人还在查。他们查了府库,查了账目,去了乡里,去了伤兵营,问了无数人,问了无数话。他们查得很细,比左丰还细。可他们什么都没查出来。府库里的粮食对得上账目,账目上的数字对得上实物。乡里的百姓说孙原好,伤兵营里的伤兵说孙原好,那些被招抚的黄巾俘虏也说孙原好。每一个被问到的人,都说孙原好。没有一个人说他的坏话。一个都没有。王芬坐在邺城驿馆里,看着那些送回来的竹简,越看脸色越难看。他的脸本来是红润的,是那种养尊处优的人才有的红润——五十多岁的人了,皮肤保养得还好,没什么皱纹,颔下蓄着一把整齐的胡须,梳理得油光水滑。可此刻,那红润一点点褪去,变成了一种灰白的颜色,像是冬天里落了霜的枯叶。他的手指在竹简上缓缓移动,一行一行地看,看得很慢。每看完一卷,他就把它放下,拿起另一卷,继续看。看完了,他又拿起第一卷,重新看一遍。他希望能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里找到什么破绽,找到一个可以写进奏报里的东西。可什么都没有。他放下竹简,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老人。事实上他确实是个老人了,五十三岁,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高龄。他的膝盖不太好,站起来的时候要用手撑着案几才能稳住,腰也有些弯了,站直了会酸疼。他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天很灰,很暗。风很大,吹得院子里的枯树哗哗作响。那枯树是两株老槐树,不知道种了多少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枝丫光秃秃的,在风中摇晃,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求救。他忽然觉得有些冷。不是天气冷,是从心里透出来的冷。那冷像是一条蛇,从心底爬上来,缠住他的五脏六腑,缠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他得罪不起袁隗,也得罪不起天子。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往左一步,是袁隗;往右一步,是天子。往左是死,往右也是死。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他想起袁隗说的话。那天在雒阳,袁隗在府中召见他,语气和蔼得像一个长辈在嘱咐晚辈:“王刺史,你此去冀州,替老夫查一查那个孙原。查他的过往,查他的军中,查他和那些黄巾俘虏的关系。事无巨细,都要查。”袁隗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茶,轻轻吹了吹茶沫子,抿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很慈祥,可王芬在那笑容底下,看到了冰。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查了,什么都查了。可什么都没查出来。那个年轻人,做事太干净了。干净的像洗过一样。王芬在官场待了二十多年,从县令做到刺史,见过太多官员。有的贪,有的廉,有的精明,有的糊涂。可从没见过像孙原这样的人。这个人,不贪,不占,不拿,不要。他的俸禄都拿去抚恤阵亡将士了,他的衣裳穿得比县丞还旧,他的饭菜吃得比小吏还简单。他住在城外的竹林里,每天走路去郡府,走路去伤兵营,走路去乡里。他没有马车,没有随从,没有排场。这种人,王芬从没见过。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左丰。那个小黄门,那个天子派来的人。他也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也在写一份奏报。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写。王芬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是嚼着一把沙子。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他提起笔,在竹简上写了几个字——“臣查魏郡太守孙原,政绩斐然,百姓称颂,无有不法之事。”写完了,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那几个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可他的手指在发抖,笔杆在指间微微颤动。他知道,这份奏报交上去,袁隗会怎么想。可他没有办法。他不能写假话。因为他知道,左丰也在查。两份奏报放在一起,如果他的那份是假的,他就完了。他不怕袁隗,他怕天子。袁隗再有权势,也不能杀他。天子能。他把竹简卷好,用丝绳扎紧。手在发抖,那丝绳在他手里滑了几次,才勉强扎住。他把竹简交给心腹,声音有些发涩:“送去雒阳。交给太尉。”他特意加了“交给太尉”四个字。心腹接过竹简,躬身退了出去。王芬坐在案前,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望了很久。他的心里空空的,像一口枯井。他知道,这份奏报到了太尉手里,太尉会怎么想。太尉会觉得他在敷衍,觉得他在替孙原说话,觉得他不听话。可他没有办法。他只能这么做。窗外,风很大,吹得窗棂啪啪作响。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门,又像是在催促。王芬坐在案前,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他只能这么做。他左丰是什么人?十常侍赵忠的心腹,天子身边的近臣。他想要一个魏郡太守的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他不需要编什么罪名,也不需要伪造什么证据。他只要在赵忠面前说一句“孙原不太老实”,赵忠自然知道怎么做。他写这卷竹简,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写得好也罢、坏也罢,真也罢、假也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左丰想怎么办。他想起孙原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那永远不卑不亢的语气。那个年轻人,看起来瘦弱得像一根竹子,可站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他想起孙原说的话——“下官做的,是下官该做的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左丰当时觉得这话可笑。什么是该做的事?在这个世道上,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是你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能定的?天子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这才是该做的事。他又想起孙原说的另一句话——“怕。可有些事,怕也要做。”左丰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差点笑出声来。怕也要做?你一个魏郡太守,手里有什么?几条命?几颗脑袋?你知道这朝堂上的水有多深吗?你知道十常侍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赵忠那张笑脸底下藏着什么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说“怕也要做”?可他没有笑。他看着孙原那双眼睛,那眼睛里的光很平静,很淡,可那底下,有一种东西。左丰在宫里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人,可从没见过那种东西。那是一种——怎么说呢——那是一种不把生死放在眼里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不是不怕死,是不怕。是不怕任何人,任何事,任何后果。是不怕他左丰,不怕赵忠,不怕这世上所有的人。左丰忽然觉得很不舒服。他讨厌这种眼神。这种眼神让他想起卢植,想起那些自命清高的士人。那些人看他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好像他左丰不过是一只蚂蚁,一根草芥,一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东西。卢植是,孙原也是。卢植是士人,瞧不起他也就罢了;孙原算什么?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毛头小子,凭什么也这样看他?他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窗外,天色已经微微发白了。一夜过去了。左丰靠在椅背上,望着那卷写了大半的竹简,忽然觉得有些无聊。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一夜未睡,眼皮沉得很。可他不想睡。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孙原,想着卢植,想着赵忠,想着那些瞧不起他的人。他忽然很想知道,如果孙原知道了他对卢植做过的事,还会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还会不会那么平静?,!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院子里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霜,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白光。远处传来几声鸡鸣,邺城醒了。街上开始有了人声,卖浆的、赶车的、挑担的,零零星星地走过。左丰望着那些行人,忽然笑了。他想起一件事——他还没有去太守府正式宣读过天子的旨意。这些天他一直在查,在访,在写奏报,可天子让他来魏郡,首要的事是宣诏。他还没做。他转身走回案前,把那卷写好的奏报收进袖中,又拿起那卷写着“邀买人心”的,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也收进了袖中。然后他拿起那卷空白的竹简,在手里掂了掂,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来人,”他朝门外喊了一声,“备车。去太守府。”随从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左丰站在窗前,望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云彩,深吸了一口气。清晨的空气又冷又干,吸进肺里像是吞了一把碎冰。他搓了搓手,哈了口气,又摸了摸袖中的那两卷竹简,脸上笑意更深了。日头渐渐升高,邺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起来。左丰的车驾缓缓驶过朱雀大街,十二名随从骑马前后护卫,节杖立在车辕上,朱红色的旌节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路上的行人见了这阵仗,纷纷避让,有认得的便低声议论:“天使的车驾,这是要去哪儿?”“看方向,是去太守府罢。”“听说天使来了好几天了,一直在查孙府君。”“查?孙府君有什么好查的?那是好人!”说话的人被同伴拉了一把,噤了声,可那眼神里的不服气,左丰隔着车帘都看得见。他冷笑了一声,没理会。马车在太守府门前停下。左丰没有急着下车,而是掀开车帘,打量着这座府邸。太守府不大,比起雒阳那些公卿的府邸差得远了。门楣上的漆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木头;门前的两尊石狮子倒是干净,可也旧了,边角都磨圆了。门口站着四个守卫,穿着皮甲,手里持着长戟,看见天使的车驾,脸上露出慌张的神色,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快步跑了进去通报。左丰慢悠悠地下了车,整了整衣冠,又从车中取出那柄天子赐予的节杖,握在手里。节杖是竹制的,漆成朱红色,顶端缀着牦牛尾,在风中轻轻飘动。他握着节杖的时候,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些,下巴微微抬起,那张圆脸上的慵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摆出来的威严。太守府里一阵骚动。脚步声、说话声、器物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隔着墙都听得清清楚楚。左丰站在门口,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不紧不慢地等着。他喜欢这种感觉——所有人都因为他的一句话、一个动作而忙乱,而惶恐,而不知所措。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很重要,很有力量。不多时,太守府的大门洞开。孙原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郡丞、功曹、主簿、五官掾,还有十几个大小官吏,鱼贯而出,在府门前整整齐齐地站成两列。孙原穿着一件半旧的紫狐大氅,领口处磨得发白,脸上还是那种病态的苍白,可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一些,眼睛里的光也亮了些。他走到左丰面前,双手举过头顶,深深拜了下去。“魏郡太守孙原,率郡府上下,恭迎天使。”他身后的官吏们齐齐拜倒,衣袍拂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左丰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些人,目光从孙原的脸上扫过,又扫过那些低着头、躬着背的官吏们。他故意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握着节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风吹过来,节杖上的牦牛尾飘起来,拂在他手背上,痒痒的。他等了很久——其实也没有多久,不过是十几个呼吸的功夫,可他觉得够了。他要让这些人知道,谁才是这里说了算的人。“起来罢。”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府门前,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孙原直起身来,身后的官吏们也纷纷站起,可都低着头,不敢直视天使。孙原倒是抬着头,看着左丰,目光平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天使驾临,下官已备好茶点,请天使入府歇息。”他的语气还是不卑不亢的,可这话里头的礼数,挑不出毛病。左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孙府君客气了。本使奉天子之命而来,有诏书要宣。这府门前,怕是不太合适。”孙原点了点头,侧身让开,右手一引:“请天使入正堂。”左丰握着节杖,大步走了进去。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他走过孙原身边的时候,故意偏了偏头,看了他一眼。孙原低着头,躬着身,站在一旁,像是没什么感觉。正堂里已经收拾过了。案几擦得锃亮,坐席铺得整整齐齐,正中间的案上摆着一只铜香炉,袅袅的青烟升起来,在晨光里打着旋儿。左丰走到正中的主位前,站住了。他没有坐下,而是转过身来,面对着鱼贯而入的官吏们。孙原走在最前面,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其他官吏按品级依次站好,排成两列。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左丰举起节杖,在手中微微一晃。那朱红色的节杖在晨光里格外醒目,牦牛尾飘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节杖上,所有人的腰都不自觉地弯得更低了些。“天子诏书,”左丰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在这正堂里回荡,“魏郡太守孙原接旨。”孙原撩起衣袍,跪了下去。他身后的官吏们也齐刷刷地跪下,衣袍拂地的声音响成一片。左丰没有急着宣诏。他握着节杖,站在那里,目光从这些跪着的人身上一一扫过。他看见孙原的脊背,挺得很直,哪怕跪着也是直的。他看见孙原的手,放在膝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没有一丝颤抖。他看见孙原的侧脸,线条很硬,下颌微微绷着,像是咬着牙。左丰忽然想起卢植。卢植跪在他面前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脊背挺直,手不抖,脸不白,好像跪着的不是他,是别人。左丰当时很生气,他想要的是恐惧,是卑微,是那种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样子。可卢植不给。孙原也不给。他深吸了一口气,从袖中取出诏书,展开来,念了起来。诏书的内容左丰早就背熟了,无非是些勉励的话——天子听说孙原在魏郡做得不错,特意派他来慰劳,赏了些布帛钱粮,又嘱咐了几句“恪尽职守、不负皇恩”之类的话。左丰念得很慢,字正腔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的声音在正堂里回荡,落在那些跪着的人耳朵里,像是从天上传来的。念完了,他把诏书卷起来,递给孙原。孙原双手接过,举过头顶,叩首道:“臣孙原,领旨谢恩。”左丰看着他接过诏书的动作——双手举过头顶,指尖微微并拢,像是在接什么极珍贵的东西。那动作规规矩矩,挑不出毛病。可左丰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什么呢?他想了想,忽然明白了——少了那种诚惶诚恐,少了那种受宠若惊,少了那种“天恩浩荡、臣不胜惶恐”的味道。孙原接诏书,就像接一封普通的公文,认真,恭敬,可没有那种发自内心的颤抖。左丰心里有些不痛快,可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他收起节杖,退后一步,在正中的主位上坐了下来。孙原站起身来,指挥着郡丞和功曹安排茶点。不多时,案上摆满了吃食——几碟果子,一壶热茶,几样糕点。东西不算多,可样样精致,摆得也整齐。左丰看了一眼,没动。“孙府君,”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很烫,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本使来魏郡也有些日子了,这些天查访了不少地方,看了不少东西。你的政绩,本使都看在眼里。”孙原站在他面前,微微欠身:“天使谬赞。”“不是谬赞,”左丰摆了摆手,脸上露出笑意,“本使说的都是实话。你的确做得不错。赋税减了三成,流民安置了两万余户,学府新增学子八十余人,招抚黄巾俘虏三万余众——这些数字,本使都亲自查验过,没有一处是假的。”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像是在真心实意地夸奖。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孙原的脸,想从那脸上看到什么——感激?放松?还是那种“终于被认可了”的欣喜?可什么都没有。孙原只是站在那里,微微欠着身,脸上还是那种淡淡的、不卑不亢的表情。“不过,”左丰话锋一转,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低了几分,“本使有些话,想和孙府君私下谈谈。这里人多眼杂,不太方便。”孙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天使请随下官来。”他转身朝堂后走去,左丰站起来,握着节杖,跟在他身后。身后的官吏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天使要和府君说什么,可谁也不敢问,只是低着头,站在原地。孙原带着左丰穿过正堂后面的廊道,走进一间偏房。这间屋子不大,是孙原平日里办公的地方。一张案几,几卷竹简,一盏油灯,一个剑匣靠在墙角。案几上还摊着一卷没写完的公文,墨迹未干。孙原请左丰坐下,自己站在一旁。左丰没有坐。他站在屋子中间,握着节杖,打量着这间屋子。屋子很小,很简朴,墙上的白灰有些脱落,窗棂上的漆也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案几上的茶盏是粗陶的,黑不溜秋的,放在宫里连下人都不愿意用。那个剑匣倒是精致,紫檀木的,上面刻着花纹,和这间屋子格格不入。左丰的目光在剑匣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落在孙原身上。“孙府君,”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在这间小屋子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本使在魏郡这些天,查了不少东西,也听到了不少话。百姓说你好,伤兵说你好,黄巾俘虏也说你好。没有一个人说你的坏话。一个都没有。”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看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可你知道吗?这恰恰是最大的问题。”孙原看着他,没有接话。左丰往前走了一步,节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一个太守,做了七个月,没有一个人说他坏话——你觉得,这正常吗?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人?哪有这样的事?你孙原是人,不是神仙。是人就有毛病,就有错处,就有人看不惯你。可你呢?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像一面镜子。你让本使怎么回去复命?你让本使在奏报上怎么写?写‘孙原是个完人,一点毛病都没有’?天子看了会怎么想?朝堂上那些人看了会怎么想?”,!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可脸上还是笑着的。“本使在宫里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人。有些人看起来干净,扒开皮一看,里面全是黑的。你呢?本使查了这么多天,愣是没扒出什么黑的来。这让本使很为难啊,孙府君。”他说着,在案几旁坐了下来,把节杖靠在身边,随手拿起案上那卷没写完的公文,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他抬起头,看着孙原,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本使听说,你在魏郡做事,不要钱,不要粮,不要人,什么都不要。本使来了这么多天,你连一顿像样的饭都没请本使吃过。本使住在驿馆里,墙皮都掉了,地上还有潮气,膝盖疼了好几天。你说,这是待客之道么?”他这话说得很直白了。在宫里,这话的意思就是——你该意思意思了。外官见了天使,没有不送礼的。这是规矩,人人都懂。你孙原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孙原站在那里,看着左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平淡,那样不紧不慢。“天使恕罪。下官出身微寒,不懂这些规矩。天使若有所需,尽管吩咐,下官尽力去办。”左丰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可眼里头的东西,像是猫看着老鼠,不急着吃,先逗一逗。“孙府君客气了。本使是天子的人,出来办事,图的是把事办好,不是图那仨瓜俩枣的。本使在宫里,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吃过?你这里的东西,本使还真看不上。”他说着,站起身来,走到孙原面前,仰着头——他比孙原矮了大半个头,仰着头才能看到孙原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本使只是觉得奇怪。你孙原在魏郡做了这么多事,减赋税、开学府、招抚黄巾俘虏,花的钱从哪儿来?你一个太守,俸禄有限,拿什么去抚恤那些伤兵?拿什么去建学府?拿什么去安置那些俘虏?这些事,桩桩件件都要钱。你的钱从哪儿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本使查过你的账目,账目上是平的,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可本使就是觉得不对劲。一个太守,不贪不占,拿自己的俸禄去抚恤伤兵,自己的衣裳穿得比县丞还旧,自己的饭菜吃得比小吏还简单——你说,这像话么?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人?”他盯着孙原的眼睛,等着他回答。孙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那沉默里没有慌张,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的、左丰看不懂的东西。“天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下官做的,是下官该做的事。至于钱从哪儿来,账目上都写着,天使随时可以查。下官问心无愧。”左丰笑了。那笑容很冷,很淡。“问心无愧?”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孙府君,你知道卢植么?卢植也说过这四个字。可他现在在哪儿?在廷尉狱里。你知道是谁把他送进去的么?”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意更深了。“是我。”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孙原的脸,等着看那脸上的表情——恐惧?愤怒?还是那种他最熟悉的厌恶?可什么都没有。孙原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左丰,那双眼睛还是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厌恶。什么都没有。就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个不值得多看也不值得少看的东西。左丰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忽然觉得很不舒服。那种不舒服比他站在卢植营门外等半个时辰还要难受。卢植是厌恶他、瞧不起他,可至少卢植还把他当个人看——一个值得憎恶的人。可孙原呢?孙原根本不把他当回事。不是故意不把他当回事,是真的不把他当回事。那种感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了多大力气,都使不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两卷奏报从袖中取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孙府君,”他说,“本使的奏报写好了。一份是实打实的真话,说你孙原是个好人,政绩斐然,百姓称颂。另一份嘛……”他把那卷写着“邀买人心”的竹简在孙原面前晃了晃,“另一份说的也是真话。减赋税以媚百姓,开学府以媚士人,抚俘虏以媚降贼——这些事,你确实做了,本使没有冤枉你。你说,本使该交哪一份上去?”他把两卷竹简都放在案上,推到孙原面前,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在胸前,笑眯眯地看着他。“本使不急,孙府君可以慢慢想。本使在驿馆里等着,等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本使。”他拿起节杖,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对了,孙府君,”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本使在驿馆里住得不舒服。墙皮掉了,地上有潮气,膝盖疼了好几天。你帮本使换一间屋子,别让本使住得那么难受。这要求,不过分吧?”他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廊道尽头。孙原站在屋子里,望着那扇敞开的门,望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案上那两卷竹简,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那卷写着“邀买人心”的,展开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他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抚过,抚过那些字,那些左丰用了一个上午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可每一个字都能要了他的命的字。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细纹轻轻聚拢,可那确实是笑。“左丰啊左丰,”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也是个可怜人。”他走出屋子,穿过廊道,回到正堂。那些官吏们还站在那里,等着他。郡丞上前一步,低声问:“府君,天使说了什么?”孙原摇了摇头。“没什么。天使只是有些话要交代。你们都散了罢,各忙各的去。”官吏们对视了一眼,虽然心中疑惑,可也不敢多问,纷纷告退。孙原站在正堂里,望着空荡荡的屋子,望着案上那两盏还没收走的茶杯,望着门口那两扇敞开的门。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慢慢悠悠的。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长在风里的竹子。:()流华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