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念娘。
她甩下药箱,赤脚奔行于虚幻之桥,寒风吹乱她的发,雪打湿她的裙裾。她一边跑一边喊:“我记得你!你是小芸,七岁,爱吃糖炒栗子,总把作业藏在枕头底下怕妈妈发现!”
女孩怔住。
“你还记得吗?那天放学下雨,我借你伞,你说长大要嫁给我当船长夫人!”念娘哭着笑出来,“你说你要看遍所有海岛,还要带我去吃最甜的椰子!”
光桥开始修复。
裂缝愈合,紫莲重绽。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呼唤??有认得小芸邻居的老妇,有曾教她写字的先生,甚至有个驼背老头颤巍巍举起一把锈剪刀:“这是我给你修好的风筝线轴啊丫头……你答应过要飞最高的那只!”
女孩的眼泪终于落下。
她松开那只无形的手,转身面对念娘,轻轻抱住她一下,然后一步步走向桥的尽头。临别前,她摘下颈间一枚贝壳挂饰,塞进念娘掌心。
“送你。”她说,“你说你喜欢海的声音。”
下一瞬,她化作漫天细雪,随风升腾。
归心渡缓缓收拢,最终如烟散去。海面恢复平静,唯有浪尖漂浮着无数微型银铃,在阳光下闪烁如碎钻。
众人久久伫立,无人离去。
回到忆园时,已是黄昏。九盏灯齐齐亮起,尤其“亲子”一灯,光芒炽烈如朝阳。念娘坐在灯下,摩挲着那枚贝壳,忽然发现内壁刻着极小的字:“谢谢你记得我小时候的样子。”
她抬头看向阿拙:“我们是不是一直在做同一件事?不只是记录死亡,更是证明??**爱过的人,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阿拙沉默良久,起身取出师父留下的那只断埙。十年未曾碰触,今日却主动发出嗡鸣。他将其置于长明灯火之上,轻声吹奏一段无词之调。埙音低沉,如大地呼吸,与远处海潮形成奇妙共振。
忽然,灯焰剧烈跳动,竟将整本《守愿录》托举升空!
书页疯狂翻动,每一页都浮现出新的画面:有人在异国街头读着抄录的段落潸然泪下;有盲童用手触摸碑文,脸上露出笑容;有一对夫妻抱着新生儿站在忆园门前,父亲低声说:“这是你外婆最爱的地方。”更有甚者,某些早已焚化的纸页竟在空中重组,显现出原本无法辨认的笔迹??那是被泪水浸糊的遗书、烧焦的日记残章、压在箱底三十年的情信……
所有的遗忘,都被重新拾起。
所有的沉默,都被温柔听见。
阿拙双膝跪地,不是因为震撼,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击中了他??原来守愿之力,从来不依赖神迹,而是源于**千万颗愿意倾听的心所汇聚的洪流**。
当晚,他又梦见了师父。
这次,影子不再模糊,而是清晰可触。师父穿着年轻时的青衫,站在一片开满野菊的山坡上,身后跟着一群孩子,有的跛脚,有的失语,有的眼神空洞??全是曾经死于战乱或疫病的望安少年。
“我要走了。”师父说,“我的愿已完成。接下来的路,由你选方向。”
“那你呢?”阿拙问。
“我将成为风里的一个音符,雨中的一滴回响,某个孩子学会第一句歌词时嘴角的弧度。”师父微笑,“真正的守门人,从不留名。”
梦醒时分,东方既白。
阿拙推开窗,看见一群孩童正在山下练习新编的《望安谣》。他们不用乐器,仅以拍手、跺脚、敲打竹筒打出节奏,歌声清亮:
>“灯啊灯,照四方,
>照见眼泪也照见糖。
>死去的人请安心睡,
>活着的人会替你追太阳。”
他含笑听着,忽然察觉袖中一物微热。掏出来一看,竟是多年前那只断成两截的银铃残片。此刻,断裂处正缓缓生长出细密金丝,如同血管再生,竟有愈合之象。
与此同时,忆园深处,“陌生人”灯下,一位拄拐老人正提笔疾书: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但我必须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