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他惊讶地发觉他居然也没有忘记如何去笑,不过下一秒他便瘫着脸沉下心,和众兵合力死死拦住谷口,百人出头的残兵弱将居然构成了坚不可摧的岩城,将那围得水泄不通的魔物潮前行的脚步硬生生地挡住。
这一切,都多亏了她。
等仗打完了,等他再见到她一面,他一定要谢谢她。
嗯。等仗打完了。一定。
但他搞错了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在绝对的数量碾压面前,一切毅力和决心都显得毫无意义。
士兵们还在刺杀,喊声依旧震天,但还能发出声音的人却趁所有人热血沸腾时越来越少。
兵们快乐地战斗着,想着她,念叨着她,眼前的景象不再是令人作呕的浊污,视野逐渐由乌泱泱的漆黑转为头顶炫目的阳光以及远处天边缓缓飘来的黑云。
尚且站着的人一个一个倒下。
不行了,不行了,对面实在是太多了。
百户发了狂,脸上的表情他自己看不到都觉得扭曲。
他的肌肉紧绷,神似恶鬼,手上紧握沾满鲜血的大剑,保持着肌肉记忆一般地胡乱砍着,劈着。
直到他的身边已没了呐喊着的弟兄,直到他的身前已被脏污的毒血迸满,直到漫山遍野的魔物突然似失了魂似的,消了身上铁青色的邪意,纷纷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再无声响,才迟迟停歇。
战斗荒谬地结束了。
百户披着浸透血水的衣裳,在一片昏天黑地里撑起剑,在倒下的魔物群中站起身来。
他注意到头顶的天空是铁黑色的,阳光不再,豆大的雨点似已在云层中蓄势待发。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让他不免想到昨夜同样深黑的荒野,以及丘丘人们刚才身上还如烈焰熊熊燃烧的业障。
结束了……?
他那一瞬间觉得自己恐怕已经输了。
不管怎么想,一百个孱弱的士兵也对抗不了七八百头发了狂的怪物,就算它们已倒在地上,就算它们已没了动静。
直到他的脚无处可放,踩在地上的丘丘暴徒身上时,百户这才注意到这些魔物动也不动,大抵都是死掉了罢。
可是,他的弟兄们,他出生入死的下属,同僚,也倒在地上,双眼紧闭,面庞带笑,肉体残缺地躺在那里,和魔物们一起。
……结束了。
颓靡的精神顿时被血气蒸腾的恶臭与死尸特有的腐烂气味唤醒,无数残酷的画面在杀红了眼的百户脑子里重演。
他看到老兵们端起颤抖的长枪,抵挡不住业障的猛袭,在巨斧下被劈作两段;他看到身边围着一圈充当护卫的年轻人,在魔物的重重围困下终究没能突围,颓着身子纷纷倒下;他看到那个他刚才还在斥责的铁牛,为了在附着雷霆的暴徒斧下保他周全,甘愿舍命用粗笨的身躯将他猛然顶开。
转头一看,他已被锋利的斧头削去了半个天灵盖,失去生命的身躯轰然倒下,混浊的脑浆混着鲜血迸溅在他脸上……
转眼间,那与他同生共死的一百余名兵啊,都埋骨在了这片血腥的战场。只剩他一人。
在被刀光和血海夺走理智之前,百户设法离开了战场。
他双脚踏过碎裂黏腻的肉块血水,面无表情地扔下巨剑,走到谷口,闪躲的眼神做了好大准备方才转回,最后一次投在这片该死的荒原上。
那里没有艳阳,哪怕现在大概只是下午时分。
那里没有生命,哪怕无数具曾是生物的躯体倒在那里。
士兵们的尸体混着魔物们的横亘原野,碎肢,断臂像垃圾一样被四处丢弃。
刺鼻的血腥气夹杂着尸臭化作浓雾升腾而起,将那弥漫归离原的铁黑天幕镀上了暗红的底子。
“啊。啊,啊啊。”
百户嘴巴里呜呜地发着不知所谓的声音,他转头逃跑了。
他不想逃跑。
他想为他的兵们收尸,但战士们的血肉已和魔物们的混在一起,想分辨都分辨不出来。
而且他在害怕,他在怕他看到逝去士兵们的脸庞后会发狂嘶喊,在怕他看到无数碎断的血肉后会晕眩昏厥。
战斗真的结束了吗?
谁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