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云蕖愣住了。大夫人诚恳的说道“这些年,是我不好。我看着你被欺负,看着你受委屈,我什么都没做。我不是不知道,我是懒得管,不想管。我觉得你是庶女,你娘是那种出身,你不配。”洛云蕖站在那里,手指微微蜷缩起来。她说着,膝盖一弯,竟是要跪下去。洛云蕖伸手扶住了她。洛云蕖的声音很轻:“大夫人,起来吧。”大夫人迟疑:“你……你不恨我?”洛云蕖沉默了一瞬。她当然恨过。恨过这个家,恨过这些人,恨过那些冷眼和漠视。可那些恨,在她被辛柏聿救回来的那天夜里,被她一点一点压下去了。无心主持曾经说过,恨是最没用的东西,它伤不了别人,只会烧了自己。她不想被烧死。她还有太多事要做。“恨过。”她如实说,看着大夫人的眼睛,“可现在不恨了。”大夫人无地自容,洛云蕖扶着她坐回椅子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都过去了。”宋魏殊从旁边走过来,站在洛云蕖面前。她刚哭过,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她的目光很认真。“六妹妹。”她的声音在发抖,“我虽然没有像别人一样欺负你,可是我也曾经鄙视过你,对你冷眼相待,我这个姐姐做的不好,对不起。”洛云蕖没有说话。“你被欺负的时候,我明明看见了,却假装没看见。你被罚跪的时候,我明明可以替你求情,却没有开口。你被灌毒酒的时候,我明明知道你是冤枉的,却连一句话都不敢说。”她的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碎,“我不是不知道你是无辜的,我只是……只是不敢站出来。我怕得罪父亲,怕得罪二夫人,怕自己也会被牵连。我胆小,我自私,我真的不是一个好姐姐。”宋魏殊继续说道:“我被逼婚,是你收留了我。你安排我住,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你明明可以不帮我的,你明明可以看着我倒霉的——可你没有。”宋魏若站在旁边,咬着嘴唇,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泛白。她看着姐姐蹲在洛云蕖面前哭成那样,心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她不想道歉的。她从没跟洛云蕖道过歉,凭什么现在要道歉?可她的脚不听使唤,一步一步走过来,站在洛云蕖面前,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那个……对不起。”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洛云蕖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宋魏若的脸涨得通红。“笑什么笑!我、我是说真的!我欺负你是不对,可你也……你也……”她“也”了半天,没“也”出什么来,最后泄了气,声音闷闷的,“反正就是对不起。你爱接受不接受。”洛云蕖看着她那张倔强的、涨红的、不肯服输的脸,忽然想起那时候宋魏若也是这样,明明知道自己错了,嘴上却死也不肯认,可夜里会偷偷跑到她门口,放一碗热粥,然后飞快地跑掉,好像后面有鬼在追。她一直都知道。只是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五姐姐。”她喊了一声。宋魏若抬起头,瞪着她。“你做的安神汤,阿蘅喝了说很好。她夜里总睡不着,喝了你的汤,能睡整夜了。”宋魏若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谁、谁要你夸了——”她的声音又硬又哑。洛云蕖看着她:“一家人,不必这么客气。”这句话一出口,宋魏若的眼泪决堤了。她扑上来,一把抱住洛云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六妹妹——!”洛云蕖被她撞得后退了一步,站稳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好了,别哭了。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宋老夫人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笑意,“这才像一家人。”她伸出手,想去端手边的茶盏。手刚抬起来,胸口忽然一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喊人,却发不出声音。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她还没来得及捂住嘴,一口血就喷了出来,溅在茶盏上,溅在桌案上,溅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衣裳上,触目惊心。“祖母——!”洛云蕖第一个发现,脸色刷地白了,扑过去扶住她。宋老夫人的身子软软地倒下来,靠在她怀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还挂着血丝。她睁着眼,看着洛云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含糊的气音。“祖母!祖母您怎么了!”宋魏若和宋魏殊也扑过来,一个握着祖母的手,一个慌得不知该做什么。大夫人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去,发出刺耳的声响。“快!快去请大夫!”洛云蕖抱着祖母,手指搭上她的脉搏。那脉象虚浮无力,像是随时会断的丝线。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手却在发抖。她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别慌。去药箱里拿参片来,快。”宋魏若转身就跑,撞翻了凳子也顾不上。洛云蕖把祖母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血。宋老夫人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云蕖……”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别怕……”洛云蕖的眼泪掉了下来。“我不怕。祖母您别说话,省着力气。”宋老夫人弯了弯唇角,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散去的云。“祖母老了……不中用了……”“您别说了——”洛云蕖的声音哽咽了。宋魏若拿着参片跑回来,洛云蕖接过来,轻轻放在祖母舌下。宋老夫人含着参片,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可脸色还是白得吓人。洛云蕖握着她的手,那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想把它捂热。窗外的阳光暖融融的,可洛云蕖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秦楼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