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源摇了摇头,叹道:“‘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方家世代执笔,若今日曲笔,他日有何颜面见先祖于地下?如此岂非再度自损清名?”
苏锦书淡然道:“现在只能考虑把损失降至最低。徐盈科之事罪在将来,不存在篡改史实的风险。更何况方家文官清流,岂能知晓武将任命之原委?不妨借此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顺从,实则能保全史实。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时值深秋,吴府庭中落叶萧萧,三人对坐,各怀心事。窗外沉云低垂,似有山雨欲来之势。
苏锦书未在吴府久留,商议既毕,便乘轿返回宁府。她本欲将宁知远久滞宫中之事告知二人,见方源已为家国之事忧思重重,终是未忍再给她们添烦忧。
宁知远每次入宫,都令她心绪难安,何况值此敏感之时?她心中惴惴,犹如悬旌。不知不觉行至东厢房,本想去寻何辰一叙,却见房门虚掩,内中陈设整洁,唯独不见人影。案头一卷《淮南子》孤置其上,书页微卷,似常被翻阅。
苏锦书轻取书卷,依窗细览,暮色透过琐窗,映出扉页上“淮南鸿烈”四个古篆。
是方学士校注版。
光线暗沉,苏锦书点了灯,随手翻开一页,正见《俶真训》中言:“夫舟浮于水,车转于陆,此势之自然也。”旁有朱笔校注:“势者,时之所趋,非人力可逆。”笔力刚劲,一望便知是方学士手笔。
她不禁感慨,方家世代清流,虽屡经风波,犹保持文人风骨,恰如《淮南子》所倡“守静持正”之旨。
再翻数页,忽见数处墨笔勾画,笔迹清瘦劲逸,与方学士的朱批迥异,《天文训》篇“日月欲明,浮云盖之”旁,注有“天显”一词。
这个注解俏皮有趣。日月欲明,浮云盖之,可见天地气象之蒙昧。何辰把卫国年号“天显”标注于此,似要指责卫国阻挡了日月之明。
再往后翻,《原道训》篇页边有数处极细微的墨点,若非凝神细察几难辨认。“夫道者,覆天载地”句旁,“覆”字右上有一点朱砂痕迹;
《俶真训》“舟浮于水,车转于陆”处,“水”字下方亦有一点浅墨。
这些标记看似读者随手所作,笔迹却清晰干净,排列暗藏章法。
苏锦书凝神推敲,忽觉这些标记似是某种密记。她忆起曾在话本中听闻,前朝秘探常以典籍为密码本,以页码行数字序传递机密。
当下心中一动,细观这些标记的位置:《天文训》第十二页第七行第四字,《地形训》第二十四页第三行第九字。。。
她恍然想起宁知远书房的那本《淮南子》,似乎也总有些宁知远自己做的勾画题注,便持书疾步至书房。
东厢与书房相隔数重庭院,一路秋叶簌簌,等到了碣石路,枯黄竹叶已在她怀中书隙里铺满。
她进入房中,取来书房中那部同样是方学士校注的《淮南子》比对,果然在相同位置发现完全一致的标记。
更让她心惊的是,宁知远这部书中,《时则训》某页夹着一页账本上扯下来的素笺,上书数行数字:“十二、七、四;二十四、三、九;三十一、五、二。。。”
若不细看,还以为是记账用的。
苏锦书依码查验,指尖轻点字位:“卫。。。德。。。光。。。”连起来竟是“卫主、德光、天显”六字。
其中光是“天显”一词,就以不同的密语出现了无数次。
卫主,顾名思义,卫国之主。
卫国之主,名唤德光。
天显是卫国的上一个年号,德光登基后改国号为重光,这是五六年前发生的事了。
关于德光,苏锦书记得,德光之妹保机,便是那位话本中德光宠爱的,痴恋李兆隆,嫁来越国后又被处死的先贵妃。
其余笔迹,苏锦书却难以分辨猜测,凝眉思索无果后放弃,只是在心里记下,把书还至书架原位。
待到苏锦书离开书房回至厢房,把何辰的书也放至东厢房案上时,忽闻脚步声自廊外传来,她急忙将书册归位。
何辰一身风尘踏入院中,见苏锦书在此,神色微讶:“夫人怎会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