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明绰的声音很轻,然后她又问,“贺儿冲知道了吗?”
“不能说,他额珈肯定会去找皇兄的!——姐姐!”乌兰辉突然从马上下来,快步走到她身边,抱住了她踩在马镫上的一条腿,“皇兄一定会杀了他!”
明绰低头看着她,什么都没说。若是在大雍,公主坏了名节,确实只有下嫁一条路,但在乌兰人眼中,名节并没有那么重要。乌兰徵只会觉得贺儿冲以下犯上,要杀他几乎是必然的。
所以乌兰辉没有别人可以求了,皇后用她来对付母亲,威胁要把她嫁给贺儿冲,简直是天赐的良机。所以她哭着,又叫了一遍:“姐姐,我求求你……”
“你别叫我。”明绰深吸了几口气才稳住了心神,好一会儿,才低头看定了乌兰辉,突然道,“我送你去洛阳。”
乌兰辉怔怔地看着她,脸上一片未干的泪光。
明绰话说得斩钉截铁:“不就是一个孩子吗?你想要他,生就是了!堂堂大燕朝廷,养不起你一个孩子吗!有你皇兄,有我,你害怕日后找不到更好的人!你就非得嫁他?非得搭上你一辈子?”
“他是孩子的阿耶啊!”
“你是大燕的公主,这个孩子就是乌兰氏的血脉。”明绰说得一字一顿,怕她听不明白,“阿耶是谁,不重要。”
乌兰辉哭得几乎站不住:“可我就愿意嫁他!”
“他今日泄愤能斩马,来日就会伤你!”明绰被她气得头昏,不明白她怎么会想不通这个道理,“你说他怨恨陛下不用他才这般乖张,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也会把这份不甘迁怒于你啊?”
“我与他成了亲,皇兄不就会用他了吗!”
“所以他才要娶你!”
乌兰辉终于不说话了,她的眼神那样受伤,让明绰无端生出更深的内疚。事情到这一步,其实真的与她无关了,并不是因为她提出了这桩婚事,才将辉儿推进了火坑。在更早的时候,辉儿就已经深陷其中了,是段知妘疏于对女儿的照料,是她自作自受——可是为什么,现在承受辉儿这种眼神的变成了明绰呢?
乌兰辉不求了,她退了几步,抬头看着明绰:“皇后若强行送我去洛阳,我宁可一死。”
明绰再次咬牙:“我不是你母亲,你不必在我这里寻死觅活。”
“是啊,你又不是我的母亲。”乌兰辉含着眼泪冷笑了一声,“那你又何必在乎贺儿冲会不会伤害我!跟你有什么关系!”
一片静默,然后明绰自嘲似的,突然“哈”了一声。她是段知妘的女儿。明绰突然想,何必呢?
“你想好了?”明绰最后问了她一遍,“不后悔?”
乌兰辉昂起头:“不后悔。”
明绰点了点头,控着马头就要走。乌兰辉惶然地看着她,赶紧也跑回自己的马边,还想爬上去,但是明绰回过头,冷冷地对她说:“你若是真想要肚子里的孩子,就别骑马了。”
乌兰辉一只脚已经攀上了马镫,闻言不由愣在了那里。
明绰转回头,只道:“我叫人来接你。”
她策马便走,再也没有回头。
贺儿冲当众斩马泄愤的事情也没有瞒住多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马场。关键的是,那一匹还不是贺儿家自己的马,是皇家马苑里养着的,严格来说,是乌兰徵的马。贺儿冲要比试,才让他去选的。自己挑的马,输了还敢斩,往小了说只是脾气不好,往大了说,就是公然冒犯天威。贺儿库莫乞听到以后,惊得连连向乌兰徵请罪,乌兰徵看着今日已经驳了贺儿氏的颜面,倒也没再说什么,只罚贺儿冲去马苑喂马三月。
到这份上,所有人也都有数了,贺儿家想攀附公主,怕是不成了。
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不过短短三日,宫里又降了旨,还是将云屏公主许配给了贺儿冲。虽是圣旨,但下旨的并非陛下,而是皇后。
正如云屏所料,乌兰徵在知道她已经怀孕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嫁妹妹,而是杀了贺儿冲——他甚至提了剑,准备亲自动手,明绰好说歹说才把他劝了下来。
当天晚上,皇后召见云屏公主,但不在她的长秋殿,反而命公主去了剑器阁。秘密一同前往的还有御医,确认了脉象之后,明绰让云屏自己跟皇兄说。在大半个晚上的哭闹和哀求之后,乌兰徵只丢下一句“随你!”便再不肯见妹妹。到天明,圣旨终于传出。没有经过太后,也没有经过太常寺和尚书台,旨意直接送到了贺儿家,贺儿库莫乞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硬是让传旨的内臣念了两遍。
太后自然是大怒,然而在她气势汹汹地冲去长秋殿之后,不知道皇后说了什么,她又失魂落魄地回去了,就此陷入沉默。
所有的人似乎都明白了什么,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心照不宣,唯独乌兰晔惶然不知所以。他理解不了,为什么他明明已经拒绝了贺儿库莫乞,却什么都没有改变。连父皇也不肯跟他解释什么,小姑姑更是把自己关了起来,根本不见他。
兴和十四年五月,在太常寺选定的那个本该行及笄礼的良辰吉日里,云屏公主出降贺儿氏。
第106章
长安的夏天一如既往地来了,甚至比明绰记忆里还更热上几分。所有人都被热蔫儿了似的,懒得动弹。乌兰徵这么些年,除了战场上受伤,几乎没怎么生过病的人,竟也中了暑热。
偏生这个时候,北镇出了桩大案子,消息刚刚报到长安。
十一年前,为防贺阆来犯,乌兰徵亲率大军至北镇布防,将当地五城连成了一条牢不可破的防线,原来的百姓在随后的两三年间都被陆陆续续地迁往南方,只余军户。
这些军户都出身西海十八部,当年尚未完全适应中原地带的耕田生产就被发配去了那种地方,一直保留着以放牧为主的生产方式。原本的耕户被迁走之后,北镇十田七荒。十年下来,当地穷得叮当响,全靠长安的抚恤支撑。
再加上这些年,大燕的朝廷中心已经迁至洛阳,萧皇后治下,西海军户原本在仕宦上享有的特权一削再削。他们地处边陲,被朝廷遗忘,过得清苦,还没了盼头,自然是怨声载道。州镇阿拿荣就是在这个时候因为贪了长安的抚恤银,没分到军户们手中,硬是让人拖到大街上活活打死了。
当年跟贺阆的战事紧张,乌兰徵是派了贺儿库莫乞亲自在那儿坐镇的,这阿拿荣也是贺儿库莫乞的亲信,出身不低。那些闹事儿的军户们一看事情搂不住了,干脆扯了大旗,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