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骆子儒搬到了骆老太爷留在郊区的老院子里,开始了他遛鸟儿带娃的退休生活。
近两年来的产出唯有一本评论集,另外就是与某知名高校签了外聘聘约,代了一门EMBA的选修课,培养计划里课时了了、学分极少那种,偶尔出门赚点儿课时费。
从前他便是财经圈子里人人皆识的半仙儿,如今在EMBA课上捕获的门生也不少,很多还都是有点声望的创业板红人,亦或M头牌。
他淡出平台,转换清闲的养老赛道后,反而淡得人脉资源更为丰富。
曾经的狗脾气,也因为时常被迫充当人群的调和剂和搭线人,晚来柔和了不少。
当然,最主要还要归功于骆子庚在去年扔了他待念小学的孙子回国接受基础教育,逼骆子儒先带半年,让骆家最胸无大志、不忙于事业、相对有空的骆子儒不得不学会了耐心待人为何物。
老院子坐落的位置远到数不出环,周边房产了了,都是些不大不小的独立院落。
背靠青山,长河环抱,镜湖在侧,稍远处可见长城巍峨逶迤的轮廓。
高处疏淡的流云被风一吹,路旁的衰草被近来的雨水一浇,远处的青山被山岚一罩,结合起来入人眼眶,是一副晴空下远山碧色与近草青绿呼应,如碧水洗濯人眼眶的大片翠生绿意。
院子被精心翻修过。
院墙和大门用得仿古做旧风,简易低矮版垂花门门旁的照壁上,雕刻的是几株细长的水竹。
步蘅多次叩响门扇上的铺首衔环后,等了两三分钟,才有人从里面拉开门闩,放她进门。
来的是被二爷爷骆子儒带到郊野过暑假,即将升一年级的准小学生骆松静。
尚不及半个门身高的男孩儿边观察步蘅,边抬起胳膊不时用手背抹眼睛,眼尾殷红,像是刚狠哭过一场,并且至今没能完全哭完。
“你好,我是骆松静”,他边擦眼睛边一本正经地问步蘅,“你叫什么名字?”
步蘅见他越抹眼角,那儿冒出的水渍越多,开口嗓音也发颤,说话的腔调却如同公务接待般正式,一时觉得好笑。
她弯下腰,尽量与他平视,告诉他:“我是步蘅。脚步的步,发明地动仪的张衡你知道吗?我的蘅比他多了一个草字头儿。”她尽可能地用通俗的,小孩子能理解的说法来解释她的名字。
“我知道的”,骆松静擦来擦去还是控制不住继续哭,但哭嗓消失了,声线稳住后,讲出的话就更一本正经地像个大人,“步蘅,你稍等,我需要问过二爷爷”。
他话落将门扇重新闭合,门板罅隙全无,并未先将陌生人步蘅请进门。
又一分钟后,还是这位骆松静来开门,对步蘅说请进,同时向步蘅解释:“很抱歉,我一着急就会流眼泪,不是因为伤心,更不是因为见到你。”
步蘅被他的认真和礼貌融化,再度弯下腰,抄起眼前矮小的小人儿,抱了起来:“我没有多想,请你放心。不过我前几天摔了一跤,今天还是有点瘸,希望你不要害怕。”
骆松静又抬手擦了擦眼睛,抹干净了眼周的水泽才说:“步蘅,我不害怕。但你不应该再抱我了,叔叔说我有些沉的,抱我会比较累。”
步蘅不知道他这幅正经到想让人施加破坏的小大人模样是怎么养成的,但想来应该不是率真直接的骆子儒熏陶出来的。
步蘅轻拨他额前的发:“没关系,我可能比你叔叔力气大一些,我不会累的。”
正说着,已经穿过了方正的院子间红砖铺就的小道儿,眼见着将要步入堂屋。
还差五六步,屋舍改造后的推拉门被人从内里拉扯开,骆子儒那张被时光厚待,度十年如五年的脸,一丝表情不挂地出现在步蘅视野内。
瞟到、听到步蘅抱着骆松静并耐心同他说话,骆子儒眼皮微耷,开口道:“对着个初次见面的孩子,都能温温柔柔的,有耐心还有爱心,一见到我却摆出一副要剐我的架势,该说你偏心还是对老年人狠心?”
步蘅走近,将骆松静放了下来,挤进门后才说:“就算偏心偏的也是您的人,师父,这点肚量我就不信您没有。逗我就那么有意思吗?”
她将牛皮纸封装包裹的古籍本递到骆子儒手边:“这是回来之前,在住了很久的街区最后走了走,在街角的书店里淘到的一本手作书。”
骆子儒接过,颠了颠分量,没急着拆包,将夹角被加固、包得严实的包裹插入一旁的大片落地书架空
格内:“得净个手,才下得去手拆。”
他先给步蘅斟了一杯早先已煮好保温的瓜茶,用的是今夏新晾晒干的苦瓜片:“附近的邻居在他院儿里种的。自采自晒,清热去暑,度夏喝刚好。”
两人在长条原木桌边儿坐下。
骆松静没有向他们靠拢过来,站在角落里,似乎是想踱到一门之隔的隔间内去,不时偷瞄那边的门。
骆子儒余光瞥他一眼,问:“小静,今儿的字儿练完了吗?”
骆松静回望他一眼,摇头,顿了一顿才答道:“暂时还没有,但我之后会练完的。二爷爷尽可放心。”
骆子儒点头示意知道了,但反问了句:“哭是哭好了,但字得稍后再写,你是想说这个意思吗?”
骆松静下意识开口反驳:“是因为叔——”
他在捕捉到骆子儒骤然犀利的眼风后断了声,意识到骆子儒这是不许他找理由,他也多少知道这不是好习惯,又恢复了乖乖巧巧的站姿,不再试图辩白。
见他沉默,骆子儒又交代他:“二爷爷要接待你帮忙接进门的朋友。你先去房间里试试继续拼你喜欢的那幅拼图,拼不好的地方,之后我们一起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