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在京城初见,还是清雅旷达,风标独绝的仙人之姿。
现在三十出头,已然是眉攒川字,风霜镂唇,一副被世情敲打,落回凡尘的模样。
顾宪成苦笑一声:“陛下关切,臣惶恐。并非水土不服,无非艰难治政,力不从心而已。”
朱翊钧欣慰地拍了拍顾宪成的肩膀。
青袍染霜色,革带束风尘,总比束手空谈仁义道德来得好。
说起来,万历二年的庶吉士,是第一批外放地方的倒霉蛋。
考验才能的孙继皋,磨砺心性的顾宪成,出落得都还不错;余梦麟文章不错,才能到底是差了一筹,现在升任惠州知州,还在地方继续堪磨。
也就敲打立场的李三才,试验乡村治理模式的李坤,还未交卷,也不知道效果如何。
朱翊钧摇了摇头,将短暂的遐思甩出脑海,说回眼前的正事:“南京部院的情况如何?”
事情千头万绪,处处都不能怠慢。
他可没忘今次南巡的重头戏还留在江南。
顾宪成也不像以往那样喜爱卖弄了,言简意赅地汇报道:“何侍郎接管了南京通政司之后,士林舆论的对抗便转移到了水下。”
“还是集中在南北税赋不公,科举名额不公,度田清户如同南血北输……这些问题上。”
“部院堂官冷眼旁观,属官胥吏推波助澜,商户地主多被鼓动,工人学生频频聚集示威。”
“据说,王家屏王巡抚那边受了很大的影响,新政推进得格外艰难。”
“现如今,明面上是控制住了局面,可底下的暗流却愈发涌动。”
朱翊钧静静听着,面上并没有太多表情。
只有不断摩挲虎口的动作,显出心中并不平静。
顾宪成从袖中掏出两册案卷,继续说道:“这是何侍郎命我呈奏陛下的公文。”
“一卷是南京部院内,有柔克倾向的官员名录。”
“另一卷则是交叉对比了张辅之所供述的抗拒清丈份子名单,单独罗列了重合的官吏。”
“请示陛下如何处置?”
朱翊钧伸手接过两册案卷,大致扫了一眼。
有一定柔克倾向的官吏,和已经犯了柔克错误的官吏,还是要区别对待的。
他想了想,却没立刻做出什么激进批示,只嘱咐道:“官职照旧,先隔绝出新政工作外,等武功山会后再说。”
顾宪成闻言倒也松了一口气,连忙应声。
说罢这事,他迟疑片刻,再度开口道:“陛下,何侍郎对鼓动百姓的流言颇为在意,曾与微臣商议过,我等都以为,光是查封报邸,清退有柔克倾向的主官,恐怕都只是扬汤止沸。”
你明对于形成规模的产业,掌控力都很有限,更别提这种根植于士林的高端产业了。
朱翊钧闻言也不弯绕,径直问道:“顾卿,你是无锡人士,可有赐教?”
东林党虽然普遍喜欢空谈道德,走了错路,但不可否认的是,部分士人是真具有家国情怀的。
所以经过改造的顾宪成的视角,很有参考价值。
顾宪成见皇帝这般客气,也是受宠若惊,慌忙回道:“臣微末才学,愧不敢当。”
“臣的浅薄想法是,士林总有风议,我等不去发声,必然被外道流言裹挟。”
“与其任由彼辈四处点火,不如我等登高一呼,拨正视听!”
朱翊钧闻言,忍不住笑了笑。
不愧是东林党的党魁,在舆论方面的敏感性确实毋庸置疑。
他点了点头:“继续说。”
顾宪成接上一口气,娓娓道来:“臣以为,应当对南北纷争,溯本追源。”
“要知道,自永嘉南渡以后,南北之争才逐渐成的显学。”
“可三代以降,天下主流,本就是从东西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