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洛阳一河之隔的河阳,也下了一场大雪。元询早早地就起床了。若他还是太子,此时该睡在平纹绢织的被褥里梦中好眠,一旦醒来立刻就有如云仆婢缭绕左右,服侍他更衣用膳。
但他现在在无鼻城中,他已经不是太子了。
城外重兵把守,不说他自己,就连身边仅有的几个仆役想要出去要艰难无比。这里还不如从前东宫的一座宫殿大,但他的所有衣食住行都必须在这里解决,餐食难以下咽,每日从外送进来,衣物也仅仅只够御寒,从前的元询甚至都没想过天下竟会有这么寒碜凄惨的衣食。
他惊慌、害怕,乃至愤怒,他拼命猛踹大门,但无论是门还是门外的卫兵都纹丝不动。他转而去爬墙,想逃出这里,但是每一片墙角下都站着冷森的卫士,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露出高墙的每一份异动。
元询彻底绝望,他开始潜心修佛,把从前那些不屑一顾的佛经背得滚瓜烂熟,期待阿耶能想起他,知道他现在诚心悔过,然后把他放出去。
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元询坐在桌前,对照旁边的华严经,一字一句地认真抄下。字迹清晰,句句泣泪。
窗外白雪茫茫覆满大地,将一切声息都吸得干净,屋中只有他自己每次落笔时的沙沙声。写着写着,元询又落下泪,他抄下的佛经已经堆得和桌子一样高,阿耶什么时候能想起他?
“殿下。”门外有人敲门。
这是无鼻城中为他传递餐饭的仆役,也是为数不多能和他说上话的人,旁的几个仆役胆子小得很,不敢和他说话,一见他就想跑。
元询这时候也发不出脾气了,他被贬为庶人,旁人都能直呼其名,只有这个小仆还以为他仍是殿下。
小仆得了应声走进来,先是觑了眼他的脸色,元询渐渐意识到有什么事关他的大事发生。
“发生了什么?你说,我听着。”他从桌上站起来,紧紧盯着他。
小仆顿首在地,“陛下昨日布告天下,立……太子。”
屋中一片死寂。
元询立在屋中,早就瘦下来的身体,此刻竟像飘零秋风的落叶摇摇欲坠。他惨白的脸色比窗外的雪还要白,“太……子?”
小仆悄悄应了声,“是,就是皇后生下的皇子被立为太子。”
“哈!”元询浑身颤抖发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疯癫,把小仆吓得不轻,连滚带爬地躲到门边看着他又哭又笑。
“陛下,陛下!你还记得起来我这个儿子吗!”
他朝天大喊,疯癫狂暴,如此还嫌不够,一个箭步冲出门外,在院子里狂奔。方才在屋中他只穿了鞋袜,一出门踏在雪地里早就浸湿了,沾满泥水脱落。
寒冬萧索的天,无鼻城中发癫的狂人如同困兽绕圈狂奔,叫声穿透上空,让城外的守军面面相觑。
在廊下躲雪的仆役惊恐地看到元询披头散发、衣裳散乱,赤足狂奔,一边还大喊大叫。
“我是太子!”
“我才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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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雪兆丰年,在长安城的皇帝也看到了这一场大雪。
入春后,皇帝就迫不及待要巡幸长安,没想到到了长安还能遇上今年最晚的这一波大雪。
他仍不肯放弃南伐,只是这次要做更万全的准备。关中离洛阳太近,其防务更是重中之重,关中不稳,南伐就无从谈起。
此时新都已定,新太子初立,万事都步入正轨,他便等不及稳固后方,为南伐做准备。
长安凋敝,城中人丁多仰赖戍边,但武风兴盛,可御齐国自汉中发兵。
皇帝在城里城外看了一圈,大体还是满意的。回到城中,他还要阅览从洛阳送来的奏报。此前几次出巡总有意料之
外的事发生,天高皇帝远,他还不能立刻回去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