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烬翎又是一呆:“你居然认真听了半天他们互相客套?”
这简直就像过去临近考核,平日里一起理论课顶风作案、术法课寻隙偷懒的同伙突然告诉你,其实他一直都在认真听讲,而你却是真的心无旁骛地在摸鱼以致于什么也不知道。
-
垂落的夜幕宛如破旧的麻袋,沉沉地往宫殿顶上倾压下来,无数惨白的宫灯是一只只鬼魅的眼瞳,为这凄迷夜色横添三分幽邃。
好在今夜倒不似前一日这般死寂,因着圣上设宴为仙家接风洗尘,宫人便来往忙碌起来,一众官宦侯爵也进了宫,算是驱走了些许往日冷清,令此处稍稍多了几分人气。
由于丧期未过,本是不可操办宴席的,然而大乘皇朝历来颇重仙道,如若怠慢了仙家也是不可取的,故而礼部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虽说名叫洗尘宴,实际“宴”的部分仅有仙家而已,诸仙家不受人间规矩所制,可先行用过晚膳,尔后撤去席面,朝中宫里的众人再行入内与仙家们会面,如此一来,既不曾失礼于仙者,又不会令皇亲贵族们犯丧期参宴之大忌。
殷烬翎觉得想出这主意的真是个小机灵鬼。
她此时正坐在宴席上,撑着头,百无聊赖地看着这群仙家们一个接一个地排着队路过她身边去与封荀和秦子铮敬酒。
尽管没了皇室亲眷的参与,宴席到底还是受了白事的影响,菜肴多是素淡之属,几乎见不到几个荤腥,不过酒水倒是没少了去,横竖现下席上没什么外人,这些老油子们便也懒得摆出仙风道骨的姿态了,推杯换盏来得甚是勤快,俨然在人间混得久了,沾了满身的人界习性。
殷烬翎收回目光,低头在碗里拨了拨,夹了块山药往嘴里送,余光瞟到身侧某人,一时筷子没拿稳,惊得山药“啪”地又落回了碗里,她也没空理会,偏过头朝正襟危坐的叶南扶看去,神色活像见了鬼。
叶南扶背挺得笔直如悬针,双手规规矩矩地互相交叠放在案上,微微垂着头呆滞地盯着跟前的空碗,似乎在神游天外。
殷烬翎不可置信地瞅瞅他的坐姿,又瞧瞧他面前干干净净的空碗。
这老哥,是被夺舍了嘛?他不是一贯很能吃,嘴一刻也不见停嘛,如今居然对着满桌的菜肴——虽然谈不上山珍海味,但也好歹是出自皇宫御厨——这般无动于衷?!
半晌,似乎是觉察到殷烬翎震惊的目光,叶南扶回过神来,神色悲戚哀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为何这宴席是这般模样……”
嚯,挑食啊,恁的娇贵。殷烬翎眯起眼,留下的一条缝里透着不屑的光。
之前过来江宁路上,跋山涉水只能啃干粮时,也没见他有过什么意见啊,怎么这进了皇城便入乡随俗随了那些王公贵族了?
“你究竟想吃什么?”
叶南扶抿了抿唇,喉结在白皙的颈项上动了两动,始终没吭声。
听他的话像是对这宴席不大满意,他先前在江南宋家之时也吃过一次宴席,菜色自然及不上这宫宴,也没见他有什么微词。
看不透。殷烬翎摇头看了他两眼,咂咂嘴,回去对付自个儿碗里的东西去了。
除了最后估计是实在捱不住饿,挑了两三颗丸子吃,全程就没见叶南扶动过什么菜,只是一直哀怨地望着桌上。等到那边的觥筹交错也差不多落幕了,便有候在门口的宫人进来撤走残盘与桌案,换上垫子与矮几,接着请仙家们稍作移步。
殷烬翎坐到软垫上,低头瞧了瞧面前矮几,上头摆了个精致的盘子,盛着几块糯米糕,估计是饭后点心了。
她方才吃得已有些饱了,此时对这些软塌塌的粘牙糕点无甚兴趣,转头欲与叶南扶搭话,却瞥见他面前放着一个空盘。
再一抬眼,只见叶南扶面不改色,嘴正以不易察觉的幅度一动一动。
这空盘,莫不是……他刚刚瞬间搬空的吧?所以说这老哥之前原来是在埋怨这宴席上没点心零嘴啊,怪不得什么菜也不碰,就等着把肚子留到现在装这些吧?
殷烬翎心中腹诽,却还是端起自己的糕点,放到了他面前去。
“哎,老哥。”殷烬翎拉拉他袖子,往他这边凑得近些,“我一直有个疑问。”
叶南扶拈起一块糕点,静静等着她下文。
“从前我便觉着,这大乘皇朝尊仙重道风气未免过于盛行了,今次头一回进了皇城,才发觉民间那点根本算不得什么,皇家可比这夸张多了,他们才是这风气的根源所在。”
从太子自称名字,对着仙家长揖及地,到皇帝召见仙家时起身不坐,还有这即便丧期忌摆宴也绝不肯怠慢仙家的行为,简直就是把尊仙重道四个字刻在了骨子里。
也难怪七年前妖蛊案能翻出那么大波澜了,在一个极度崇尚仙道的朝廷治下,只怕提一个妖字都会是大不敬。
殷烬翎自顾自往下说:“我从前初入人间时好奇过这事,也曾去调查过,你还记得先前在民间见过,百姓供奉的白仙画像吗?”
叶南扶将软糯的糕点在指尖捏着,不送入口,也并未答话。
“大乘皇朝建立至今统共两千余年,期间并未与我们修仙界有什么渊源,他们真正崇敬的对象,其实是这位白仙,据说两千年前,大乘的建立起于一场天降瘟灾……”
她的话到一半,门外便有熙熙攘攘之声传来,一时众仙家尽数站了起来,殷烬翎止了话头,连忙拉着叶南扶也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