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样易怒,反而更印证了朕的想法是对的。”岑熠将嘴角挑至一个阴森森的角度,“等着瞧吧,朕一定会复刻他,然后超过他,最终,取而代之。”他把她的手臂提起来,放到自己脸颊上,“倘或你不愿面对朕这张脸,朕也可以想办法,易容成你乐意见的模样,是崔介,是李介,还是王介,无所谓,朕都依你的。”
如若她的目光为他所停驻,期许因他而生发,心旌因他而摇曳,区区一副皮囊,算得上什么。
他的意图,薛柔搞明白了,但全然无法相信,一个人怎么会有变作他人影子的念头?编话本子都不敢这么编的!
“你胡说,你闭嘴,我不信!”必须尽快摆脱这个疯子!薛柔开始推搡、挣扎,同时冲屋子里呆傻不动的几个人呐喊:“你们全瞎了?还不快帮忙拉开他!”
另外三个人豁然惊醒,分作两边:冯秀单独行动,劝阻皇帝高抬贵手;三喜四庆扑上来帮着薛柔活动。可惜皇帝抓得紧,主意铁,一群人拉扯半天,除了汗流浃背外,再无其它效果。
“朕没开玩笑,朕是认真的,你信朕,你得信朕!”岑熠几乎把薛柔揪到了眼皮子底下,固执地说服她,命令她。
薛柔不幸地认识到,他之癫狂永无上限,他加诸于她的恐惧永无止境。情急之下,她口不择言:“可是崔介到什么时候都不会像你这般逼问我!”
一声落下,响彻整个屋子。
岑熠不断拽扯的手一寸寸放松,薛柔趁机躲开老远,瑟缩在墙角气喘吁吁。三喜四庆追过来,安抚不停。
“是吗?”他低头瞧看自己才强迫过她的双手,又举目,循着她逃走的路径望过去。她心有余悸,手背在身后,摸到墙面,已无可退,却不死心地缩着身子继续往后藏了藏。
他垂下胳膊,开步朝她移动,不自然的笑意从他病态的面皮上裂开,更添一层阴森诡谲之气:“好啊,崔介不会逼你,那朕也不会了。朕改,现在就改。”他加深笑容,装出来亲和,“崔介是这样笑的,你看看,朕学得像不像?哪里不像的话,你指出来,朕重新笑,笑到和他如出一辙,笑到你满意为止。”
“你不要过来,离我远点!”他倒不如像以前,直接冲她咆哮,而今人不人鬼不鬼的,真叫她瘆得慌。
岑熠且停住,面部肌理清晰可见地僵硬,尤属上扬的唇角严重。他说:“你不许朕过去,朕就不过去。你的话,朕听。”崔介对她唯命是从,他同样可以,并且在这件事上,他可以步入优秀的行列。
薛柔侧边是门,她贴着墙挪远些,让出门口的位置,这之间,有一道视线焦灼在她身上;她偏转脖子,盲指门,道:“好啊,那我命令你,赶紧从我眼前消失。”
肉眼可见地,岑熠唇畔翘起的弧度坠下来,整张脸色,暗沉了一个色调。“朕,消失?”
“没错。”薛柔并不想利用崔介的,但到这份上,似乎仅剩这一招有希望赶走这个疯子了,“若是崔介,他绝不会质疑我的要求,会痛痛快快地走人。你不是声称要成为他替代他吗?这点理该不算为难吧?”
一面是好胜心,一面是贪念,争相撕扯着岑熠的神智。他欲笑不笑,欲走不走,欲语还休,从头到脚透着诡异。
“呵……”薛柔尽量镇定,却仍旧抵触直视他,偏着脸动用激将法,“如此,竟还妄想和他相提并论。滑稽至极。”
不如崔介品行优良,不如崔介出身高贵,不如崔介常年被她惦记……处处不如崔介,乃不争的事实。实话逆耳,人总是难以坦然接受的。阴暗、卑劣如岑熠,毫不犹豫地继续掩耳盗铃——他刻苦用心琢磨的话,崔介算个屁!
“好,你说了算。”他违背习惯与心意,挂起谦和的笑,完完全全是照着当年的崔介来的,“薛柔,你记着,朕是真龙天子,决计不会输给任何人。”
冯秀早把鞋子捧了过来,服侍他穿好,追随既熟悉又陌生的皇帝去远。
摊上个阴晴不定、随时发狂的疯子,薛柔身心俱疲,勉强摸到椅子,软瘫坐下。四庆捧上一杯温水,她接了,没喝,飘飘然开口:“那个野狗,不分好坏乱咬人,我担心他拿崔介开刀。四庆,你伶俐,你现悄悄地到崔家附近,寻个客栈,住一晚,打探打探情况。若到明儿没动静,你再回。”
四庆别无二话,揣好银两,匆匆出门。
掏心窝子说,岑熠压根没想过再为难崔介,他于今的目标变了,从模仿崔介开始,以超越崔介结束。冒牌货也好,替代品也罢,只消她的顾盼、念想对着他,看得见摸得着,他就有价值的。
“吩咐尚衣局,速速给朕重做几套衣裳,要……”岑熠若有所思,他偏爱深色,衣服鞋帽一水的乌黑,反观崔介,根据为数不多的碰面总结,是跟他反着来的,“要鲜亮的颜色,以白、青为主。”
冯秀心里五味杂陈,这位陛下认死理,常常一条道走到黑,劝是劝不来的,便答应着传令去了。
第94章
保险起见,四庆在崔家附近徘徊到第二天傍晚,确定无人来找崔家的麻烦,方才往宫里赶。薛柔心里担忧,无心茶饭,眼看着华灯初上,眉头越攒越紧,正犹豫着要不要再打发三喜出去瞅瞅情况,三喜便领着四庆推门进来了,于是急问:“怎么样?”
四庆老老实实答了。悬着的心缓缓沉了底,薛柔方有余力注意到四庆汗湿的额头,就叫三喜给她倒杯水缓缓。
“看来小崔大人暂时安全。”三喜递与四庆水杯,顺手按她坐椅子上慢慢喝,自个儿的两条细弯眉却不自禁皱了起来,“就是今儿下午奴婢去尚衣局嘱咐小殿下的新衣裳时,听说皇帝也要做衣裳,那图样子奴婢瞧了一眼,和他平常穿的大相径庭,倒像是……”三喜瞄一瞄薛柔,“像是小崔大人的风格……”
三喜一提,昨日岑熠的疯癫样浮现眼前,薛柔忍不住头皮一麻,咬牙切齿道:“他爱学谁,别人管不着。只是有一件,今日起你们警醒些,白日若没什么事,就把大门关了吧,倘有人叫门,看清楚是谁,要是皇帝,就说我病了,不宜见人,叫他回去。”昨晚她被噩梦缠了一宿,梦里全是他狰狞的模样,她是断不想再见第二次了。
三喜四庆异口同声道是。
承乾宫闭门谢客,而岑熠,原本也没预备过去纠缠,他有更紧要的任务忙:他欲胜过崔介,光衣着打扮上朝崔介靠拢自然不够,字迹与日常爱好同样不能落下,于是乎他命人将崔介过去书写过的文书一样不差整理过来,上午提笔专注模仿,下午则逐字逐句研读其看过的书籍;天黑以后也不闲着,埋头处理一日朝政,直到三更天才洗漱就寝;待翌日清早出发上朝前,对镜整理仪容时,反反复复练习如何笑得自然又亲和。照此高强度执行一月有余,岑熠喊冯秀至跟前,面带微笑道:“你看看,朕近日变化如何?”
实际上,不消专门打量,冯秀每日都在暗中观察他,所见他日渐向温文尔雅的君子形象逼近,心情难以言说地复杂。皇帝不做皇帝了,做起曾经的阶下囚的影子了,这若传扬出去,成何体统,国家岂不乱套了。冯秀心里慨叹,面上不敢扫兴,拣他中听的说,尽可能捧着:“陛下承天命临天下,做什么自然都是完美无缺的。”
岑熠这人心思重,对冯秀半信半疑,暂不言语,起身面朝对过的全身镜,走近来离远去端详,面子上始终维持温润浅笑,结果仍是不尽如人意,总觉得笑重了,另外现在的站姿过于绷着,没有崔介那股子通身的“雅”,还得练。无疑,他是个极端的追求完美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即刻命人带着画师到崔家,昼夜跟随崔介,以画笔记录其行走坐卧,每五日交一次画册,供他随时对比,精进细节。
种种刻苦用功,于他而言是为精益求精,于外人眼里,简直如同走火入魔。有几个心腹大臣,觉察端倪,私下凑到一块商量了好几日,终敲定于立秋前夕,共同求见皇帝,予以劝告:能治赶紧治,实在搞不定,偏门的法子也可以试一试,什么和尚道士,把这类人请过来,做一做法念一念经,或许就见效了呢。总而言之,身为一国之君,肩负治国理政的重担,又年纪轻轻,万万不可讳疾忌医才是。
岑熠才不认为自己有病,他只是在为爱薛柔
这件事上做努力而已。爱恨嗔痴是人的本性,无法抗拒,怎么能算病呢?介于此,他摆出温文尔雅的姿态,对几个大臣说:“几位爱卿不必为朕忧思,朕很好。”彼时他示意冯秀沏的茶上来,逐一分与众人。他笑说:“诸位爱卿说了这些话,想必口干了,吃盏茶润润,完事便各回各家吧。天色已晚,莫让家人操心才是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