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惊寒话音落下,十一看向他手下动作,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未曾出口,只仍旧将人打横抱起,一边看了看四周,一边点头应道:“主上明辨。”
他这态度分明是恭敬的,却莫明有几分漫不经心,见状,雁惊寒自然知道他心中所想,传闻“引欲”乃是四大杀手特制之毒,毒性猛烈,虽不如寻常剧毒一般,有见血封喉之效,但此毒难缠之处就在于,只要进入皮肉即可侵蚀入骨,任凭你内力过人亦无法将之逼出。
因此,江湖素有传言称“引欲”此毒专克武功高强之人,一旦中毒,除了服下解药别无他法,更遑论点穴扼制了,自己方才所为也只是无用功罢了。
念头转过,雁惊寒又想,据闻身中引欲者,初时伤口处都会有一股细微的麻痒之感,依十一之敏锐,自是不可能毫无所觉,他必然早已知道自己中毒了。
但他却如此平静,究竟是知道此毒暂且无法可想只能听之任之,亦或是这人根本不曾在意?想到这里,雁惊寒顿时心下复杂,又有些说不出的气怒。
似乎是察觉到他情绪不佳,十一脚下微顿,想了想突然低声道:“主上不必挂怀,此毒并不致命。”
呵,此毒自是不致命,但引欲引欲,重在引出人心中最为深层的欲望,但凡身中此毒者,一旦毒发便会陷入“求而不得”的巨大痛苦中。
传闻引欲每十日发作一次,一次比一次难捱,即便不发作之时,人的情绪亦会比之往日更易起伏,尤其是面对自己所求之时,若无解药,则须得永远受此锥心之苦,日复一日,逐渐将人逼至崩溃,轻则神志全失,状若癫狂,重则不堪忍受,自戕而死。
因此,有一医者曾言,引欲虽不致命,却是世间最为邪恶之毒,它使人日日受地狱之刑,直至永失自我,真得入了地狱才得解脱。
想到这里,雁惊寒心下莫名有些焦躁,然而他抬眼看去,却见十一仍是一脸平静,仿若无事发生。
见他如此,雁惊寒心中一动,倏然又想到,暗卫乃是暗堂特训之杀人利器,本该无情无欲、了无牵挂,十一既然连对自己的身世之谜都不大上心,兴许本就并无什么欲望执念?如此一来,这毒岂不是毫无用武之地?
这猜测一起,雁惊寒心下几乎立时便松了松,他自是清楚,但凡是人,大都有所求,但一来十一表现得太过淡然,二来即便是雁惊寒,在此种情形下,也忍不住朝好的方面设想。
这是他自己都未曾发现的侥幸心理,而一个人心怀侥幸,必然是因为太过忧心另一种结果。
十一身上所受的伤亦是不轻,浑身骨肉经脉皆钝痛不已,他抱着雁惊寒,步伐便不如往日稳当,只得手上使力,小心地不碰到对方伤口处。
马车早已被毁,马匹受了惊,更是不知跑去了何处,依着两人目前状况,自是不可能徒步赶往下一个城镇之中,因此待远离先前打斗之处后,雁惊寒只稍作衡量,便让十一就近找处地方歇息休整。
又过了片刻,十一远远见着前方山壁处有一座山洞,他垂眼朝雁惊寒看去,见对方点了点头,便加快步伐抱着人走了过去。
到了洞口边缘,十一打眼一扫,就见这山洞外边看着狭窄,里面空间却是颇为宽敞,他顿了顿,先是凝神确认了一番内里无人,这才放轻步伐往里走去。
甫一踏进,便见靠近里边洞壁之处摆放着一捆木柴,旁边还有生火留下的焦黑,十一看了看,脚下不停继续往里走,就见转过一块巨石后,后边竟还有一个小洞,正中间铺着一人厚的干草,见状,他心下稍定,推测这山洞应是附近猎户们平日里用来歇脚之处。
十一原本想将雁惊寒放在那干草上,然而转念一想,这里边低矮狭窄,又不通风,恐怕不宜生火。
他早已发现,雁惊寒自先前吃了那两枚药丸后,身子便越发冷了,想是寒毒发作之故,因此只稍一犹豫便问道:“主上先去外边?属下将柴火点了。”
雁惊寒正有此意,听了这话便点了点头,他如今通体生寒、口舌僵冷,着实有些不好受,此前黄歧曾言,若有意外,便多吃两颗药丸压制,只是可能有些不好受,没想到黄神医口中的不好受竟是如此难捱。
十一直觉他呵出的气息都是冷的,连忙紧了紧手臂,走出几步选了一处背风处的洞壁让人靠坐着,自己则动作迅速地将柴火点燃,想了想,又去里边抱了一捆干草出来,想让雁惊寒垫在身下。
雁惊寒身上仍旧有些无力,体内更是一阵阵刺冷,这地上本就寒凉,他见十一将那干草放下,便二话不说用手一撑,想将自己挪去旁边。
十一本打算伸手扶他,见了他这番动作,顿时双眼大睁,几乎有些仓皇地喊道:“主上!”话音落下,他已半跪在地,不由分手一把抓过雁惊寒那撑在地上的双手,摊开看了看道,“主上不知道自己手上有伤?”
他这句话语带责问,声音也有些大,已是明晃晃的大不敬了,雁惊寒闻言,下意识拧了拧眉,正打算开口驳斥,然而抬眼对上十一眼神,他怔了怔,嘴边的话便未曾出口。
倒是十一见状,突然反应过来,连忙垂头道:“主上恕罪。”他声音嘶哑,听起来亦不如往日沉稳,雁惊寒听罢,只觉莫名揪心,又见他一身是伤尚不及料理,却转而在意自己手上这点皮外伤,一时心绪翻涌,顿了顿,只状若无事道:“无妨,扶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