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丘寅低咳了两声,道:“陛下,此战原本万无一失,若非是暗哨暴露,绝不可能至此。”
几乎是那两个中梁探子一跑,左右暗哨便知有人暴露了,可暴露归暴露,营地边上有暗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却没想到谢定夷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反应过来此地有埋伏,还悄无声息地将大军调到了后方,最后亲自领兵将其歼灭。
当年阙敕还在和中梁僵持时,谢定夷常常被无数阴谋诡计绕得脱不开身,多少次埋伏刺杀,擦着鬼门关过去,可一到战场上,她便像是鱼游入了水中……似乎只要兵在她手里,不管多少敌我差距有多大,她都能反败为胜。
即便隔着家国深仇,吾丘寅也不得不承认,此人是个天生将星。
或许是物极必反吧——当年那境况,谁能想到每年都向各国朝贡,割城无数又和亲无数的中梁能出这么一号人物。
“所以我把他杀了,也没怪你,”听见吾丘寅避重就轻的解释,淳于通笑了笑,上挑的眼尾透露出一丝桀骜的野性来,说:“可是下次就不一定了。”
故国覆灭,在别人手底下讨饭吃,吾丘寅也不想同她撕破脸,只能敛眉藏下眼中冷意,道:“臣一心只想助您覆灭中梁,别无所愿。”
助她覆灭中梁是真,别无所愿就不一定了,此人心机深沉,谁知道面皮下藏着多少算计。
淳于通看了他一眼,道:“你直说便是了,还要等多久?”
吾丘寅道:“等到中梁按捺不住,主动攻城。”
淳于通眼睛一眯,道:“她攻城也不代表她弹尽粮绝了。”
吾丘寅道:“已经一个月了,中梁如今后备不足,即便中梁皇帝动用水师,那也只是加大耗费,以国养战而已,拖得越久,我们赢的机会就越大,她迟早会按捺不住主动攻城的,到那时便是我们的机会。”
淳于通道:“中梁皇帝可没你想得那么沉不住气,而且你是如何得知她有多少军备后援的?若你估算有误,我们岂不是错失良机?”
吾丘寅顿了顿,道:“陛下,臣之所言,句句无误,还请陛下信臣一回。”
淳于通凑到他面前,笑着问道:“你在中梁有探子?”
吾丘寅后退一步,拱手不语。
淳于通又摆出一副好奇的样子,追问道:“安插在何处的探子?才能连中梁军备都能知道?”
吾丘寅不为所动,道:“臣之所为,都是为了陛下,为了西羌。”
听到此话,淳于通噗嗤一下笑出声,随即越来越大声,好一会儿才按着自己的胸腔平复下来,正当吾丘寅以为她要说什么的时候,一柄锋锐的匕首却抵在了自己的喉咙上。
她的笑容疏忽消失了,神情看起来有几分阴郁,沉声掷出一个字:“说。”
吾丘寅沉默不语,似乎打定主意淳于通不会杀自己——默认中梁有他的人不过是为了增加自己的筹码,淳于通已经快按捺不住了,如果她骤然出兵,或许踩中的还是陷阱。
如今中梁有谢定夷坐镇,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都已经快看不清楚,只能尽力消耗对方,蓄尽全力后一击必杀。
长久的沉默过后,吾丘寅不顾喉间刺痛,仍旧不卑不亢地重复道:“臣之所为,都是为了陛下,为了西
羌。”
这回淳于通不笑了,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息,缓慢地将匕首拿下来,说:“至多再等一个月,届时不论中梁出不出兵,我都要踏平归余城。”
踏平归余城,抢占整个淮澄河道,再顺着乌姮和中梁的边境进入镜浦,直指梁安。
只要将中梁水师拦在淮澄河外,她的铁骑如何踏不破这昔年弱国。
吾丘寅眼中闪过一丝恼恨和轻蔑,袖子的手指已然用力握紧,道:“是。”
……
随着落下的帐帘隔绝了视线,两方的人脸色都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帐外的吾丘寅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尖果然触碰到一滴粘稠的鲜血,低声骂了一句:“疯子。”
“蠢货。”
淳于通坐回座椅上,懒懒骂了一句,道:“阴沟里爬的老鼠,背地里用点阴谋诡计便罢了,居然还教我怎么打仗?”
身侧的下属问道:“陛下的意思是我们不听他的?”
“听,怎么不听,他说得对,中梁如今耗不起,但有时候打仗就是那是那么几天的事,关键一战便能定胜负,余下的都不过是还以为自己能东山再起的负隅顽抗,可他如此笃定,又岂知中梁皇帝没有留后手?”
“一旦让她拿下淮澄河,东境就是她的囊中之物,除了各地草场,我们还有一大批粮草是从那边送的,粮路一断,到时候割地求和的就是我们了。”
属下道:“陛下,要臣说,我们何必这般惧怕那中梁皇帝,如今冬日苦寒,中梁兵力不算强,硬碰硬的话,他们不一定打得过我们。”
“你不懂,”淳于通说:“此人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此刻两国交战,并非是她第一次见谢定夷,第一次见她是在燕济的皇城。
那时候燕济强盛,自恃甚高,霍兰闻呼风唤雨了一辈子,到了晚年更是自大,于某年寿诞向各国发去了邀贴,请各国去往燕济同乐,好享受一把各国来朝的尊荣。
那时各国的关系正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之中,不管是谁轻轻一动,都有可能砸碎这个看起来平和的局面,但所谓枪打出头鸟,显然谁都不愿意去做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