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沐瘫在椅背里的身子缓缓坐起,语气深沉地说:“这还要从几年前的一桩旧事说起……”
再次谈及过往,江沐甚至以为自己会说着说着崩溃大哭,或者神情激愤嚷嚷着世道的不公,可是他至始至终都很平静,还不断地打趣自己。或许是因为这些事困住他太多年了,他总是下意识地抵触,强迫自己遗忘,等到他终于愿意接受,将曾经的苦难轻描淡写地述之于口,他才猛地发现自己真的释怀了。
谈到父母和他的那场争吵的时候,江沐没有怨怼,他抱着自己的膝盖说:“其实某种程度上,他们也没有错,我确实没混出个头来。当时也是年轻气盛,半点好话听不进去,惹得大动干戈,还整出个离家出走……”江沐都被自己幼稚笑了。
说到那个老总的时候江沐没有了愤恨,他嘲笑道:“真的就是个弱鸡,我轻轻一踹,他就飞了出去撞到墙上,好半天没缓过来。我严重怀疑他就是因为这个失了面子后来才疯狂地报复我。你知道吗,施茗他们冲进来的时候,他裤子都还没提上去。”
谢镧捏紧了拳头,“你当时没有跟我说……”
“我嫌丢人哪里会跟人到处宣扬啊?而且其实也就是被摸了一把,我就当狗咬的好了。”
谢镧摇摇头,江沐惊奇地发现他脸上的肌肉在微微颤抖着,嘴唇翕动着吐出几个字:“这不是小事,他在猥亵你。”
江沐怔住了,原来在日复一日的复盘和后悔中,他的想法已经和当初的施茗一样了,他变成了旁观者,再看不见当时的无助和气愤,将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归于自己过于较真。
这何尝不是对当时的自己又一次伤害呢?
当时的他迷茫又痛苦,想讨一个公道却反被倒打一耙,狠狠地钉在了耻辱柱上,失去工作遭人白眼,现在却还要被迫承担这“太幼稚,不务实”的罪名,而最大的施暴者竟然是自己。
江沐怅然若失道:“你是对的。”
谢镧的手紧紧捏着椅子的扶手:“你没有错,错的是他们,为什么被欺负了不能还手不能反抗,没有这样的道理。”
“如果你当时告诉我,我……”他说着说着,手又无力地垂下,因为他清楚当时的自己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学生,什么忙也帮不上。
江沐突然笑了:“你这样我就更不敢告诉你了,万一你找拿块砖头找他要说法,结果把自己打进牢里怎么办?”
谢镧变得一蹶不振。
江沐继续说着,说后来颠沛流离的生活,后悔当初有点钱了就租那样一个房子,不然香蕉也不会死。
谢镧安慰他道:“生死无常,你也不能预知后来的事情。”
江沐脸色苍白地摇摇头:“不,还是怪我。那时候我刚从父母家回来,和他们又大闹了一场,这次基本是断绝关系了,回来后一直精神恍惚,那天我忘了关门,可乐才跑出去……”
那时候是春节期间,他已经一年多没和家里有过联系了,某天父亲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彼时的江沐还在困顿之中很需要亲情的安慰,还以为这是即将和好的信号,匆匆回了家。
到家以后却发现,这里早已没有了他的一席之地。
刚上大学的表弟住了进来,他符合父亲母亲对一个孩子的全部美好幻想,懂事听话还学医,又能很好地提供情绪价值。
江沐和他们一起坐在四方桌上吃饭,看着他们三个其乐融融,觉得自己就像个外人。
他也终于明白一直瞧不起他的父亲为什么会突然熄火叫自己回家吃饭,他在向他炫耀,对着他耀武扬威。在表弟讨得母亲大笑的时候,江眠晟得意的眼神看向他,多年来的宿敌经验,江沐一眼就读出了他眼里的意思。
看,我新找的儿子已经征服你妈了,让你跟我叫板,我们再也不需要你这个loser儿子了。
多年来针锋相对,这对父子早就貌合神离,视对方为自己最大的仇人。
晚饭结束后,江眠晟一边剔着牙一边说:“让你闯了这么久,怎么样,屈服了吗?”
江沐一直视他为自己最大的敌人,这么多年一直都在避免成为这样的人,哪怕有一丝像也要强迫自己改掉,让他向这样的人屈服简直就是要了他的命。
要不说人活着就为争那一口气呢,江沐咬着牙回:“没有,我还是那个态度。”
厨房里洗碗的声音停了,母亲许佳瑗的脑袋悄无声息地从门里探出来。
江眠晟剔牙的动作也僵了,脸色阴沉地说:“好好好,你非要这样,那干脆断干净。”他叫了一声表弟:“嘉明啊。”
卧室里有个人应了一声。
江眠晟一边看着江沐,残忍地笑着:“把你江哥留在家里的行李打包一下,送送他。”
江沐这才感受到这份亲情的凉薄之处,使他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