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屿不知如何回答他,或许作出预言的瑶山先祖是错的,为了一个预言选择放弃亲子的瑶山族长是错的,对一个婴儿侧目而观的瑶山族人是错的,为了求生抛弃哥哥的子桑鸓是错的,为了弟弟情愿选择自戕却不敢同天道正面相抗的子桑岐也是错的。
或许从一开始,一切就都是错的。
可这世上又有谁能保证自己从未做过后悔之事,谁又能保证自己的选择永远是无私无畏的。
赵玉屿不能苟同瑶山族人的做法,却理解他们荒谬的起源。信仰可以是救世之道,也可以是一把杀人的利器。对于忠诚的信徒来说,信仰是可以为之放弃一切,乃至于牺牲自己和至亲之人的毒药。
被一个荒诞的预言摆布一生、失去自我的瑶山族人同样可悲可怜。
但不论如何,斯人已去,活下来的人不能回头,人生的路只能一直往前走。
赵玉屿紧紧握住子桑清瘦嶙峋的手,用掌心的温度告诉他自己一直都在。
*
黑暗、潮湿、带着凝结鲜血的咸腥味。
子桑又回到了那片暗无天日的黑牢之中。
他蜷缩着身体在寒冷的冬夜里瑟瑟发抖,脑海中回想着的却是白日里见到的一切。
他看到了黑暗之外的世界。
那里的天空是湛蓝色的,即便黑沉了却依旧有微亮的星星和皎洁柔白的月光,那里的雪是冰凉而洁白的,太阳刺眼夺目的,食物和水却是温热的。
似乎有尖锐的嗖响传来,他知道,那是大团大团的烟花,会在黑暗的天空上绽放开一朵又一朵绚烂的五彩斑斓的花。
世界原来是彩色的。
可是……可是那些都不属于他。
他只能蜷缩在这个漆黑的角落里,孤独的等待死亡。
不,如果没有见过太阳,他或许可以一辈子浑浑噩噩呆在这里,可是现在,可是现在他不甘心,他不甘心……
他要离开这里,他要吃好吃的东西喝热的水,他要穿干净的柔软的衣服,他要每天都能看到太阳和天空,飞鸟和白云。
他要的……他要的多吗?
子桑茫然无措地抱紧膝盖,可心中的欲望却像藤蔓般疯长,将他紧紧缠绕住无法呼吸。
欲望一旦产生便会蚀骨销魂,最终与灵魂镶嵌交融,再不能分开。
震天动地的轰鸣声再次传来,子桑看着炽热白烈的火光轰轰掀起地平线,再次于万籁俱静中向他涌来。
他知道,在火球的尽头是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这是他永远逃脱不了的梦魇,是他要用一生偿还的罪孽。
子桑垂下头,将脸死死埋在胳膊里,颤抖着身子等待同火光融为一体。
过了良久,撕心裂肺的灼热炙痛并未传来,时间仿佛停滞不前,故意玩弄着他,让他多了一丝苟延残喘的机会。
“子桑鸓。”
一道轻柔的声音传来,温柔得像是飘云絮柳,春风拂花。
子桑身子一颤,愕然听到有人在唤他的名字,他缓缓抬起头,怔怔地望向眼前笑容灿若桃花的少女。
她弯下腰,将手中的糖人塞到他口中。
甜的,很甜很甜,像是心尖裹上了一层蜜糖般的甜。
似乎知道他的想法,少女咧嘴一笑,骄傲道:“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