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回笼,他下意识地攥紧蒲云深的手:“阿朗你别生气!”
蒲云深最生气的那段时间已经熬过去了,淡声,“那你讲讲,我为什么会生气。”
他将毛巾丢进了水盆,又轻手把安诵半敞的领口阖上,掩住那软白的皮肤。
安诵丝毫没注意他方才装扮的不得体,脸微微朝被子里沉下去一点,只露出一双淡茶色的眼眸,湿漉漉、小心翼翼地看着对方。
“我……我拿智能语音助手骗你连麦,让你以为我就在、就在楼下小超市里买东西……”
“还有呢?”
“我一个人去鹿田区了,没有提前告诉你……”
“还有呢?”蒲云深淡声。
还有吗?安诵茫然。
他俊秀细腻的脸上微微迟钝,呈现出拼命思考的表情,而这种愚蠢的表情,在过去,是从来不会在优雅冷淡的安诵学长脸上出现的。
“我没有把公司的画稿完成,”最后,他小心翼翼地说,“当时的期限……当时的期限好像是三月十九,今天……今天可能已经十九号了。”
“今天已经二十三号了安安。”蒲云深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往安诵身上遮了一大片阴影,“你昏迷了整整三天。”
安诵无从体会这个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才让这短短的一句话,听在耳朵里如此刻骨铭心,像是蕴含着某种撕心裂肺的痛。
“阿朗……”
蒲云深轻碾着他柔柔的眉宇,指骨冷淡,手背青筋虬劲,“在icu里……你是不是想……”想死。
安诵淡茶色的眼眸睁大:“想什么?”
蒲云深动了动唇,最后说,“算了。”
安诵没睁眼时他心里有多发狠,被那双淡茶色的眼睛盯着时,他就多像一只鹌鹑。
死是很犯忌讳的字眼,他不想在安诵面前说。
*
安诵是在手术的第三天出重症监护室的,他得到的病房不算大,阳台有一小搓长着须子的、嫩绿的植物,怕动了心脏处的手术伤口,他咳嗽时都是很压抑的,绝美的容颜露出痛苦,不敢很用力。
每次这时候,蒲云深就会为他揉着那柔嫩微凸的喉结,在那一处轻轻碾动,为他缓解着不适。
好不容易从咳意中挣脱出来的少年呼吸轻弱,恹恹的,陷进柔软的被子里,好似一阵风就能把他折断。
“如果你要拍婚纱照的话,想要穿西装还是软纱?”蒲云深低眸问,眼里掠过数道心疼,手握成拳搂在安诵肩膀上。
正在请人订做,其实婚纱和西装都订了,还订了不同颜色的很多套,他微微碾揉着安诵的腕骨,很想知道对方的态度。
“我吗……”安诵薄如蝉翼的眼皮阖上,无声地笑了一下,“我没机会穿的……”
这句话直接触动了蒲云深某根敏感的神经。
他眼底的红一下子翻上来,泪洪卷着压抑,汹涌地冲向了床榻上病恹恹的男生。
安诵许久没听到蒲云深说话,掀开了眼皮,却看见了对方这副模样。
怔了一下:“阿、朗……”
“你一直认为,你的生命会突然终止在很年轻的时候,”蒲云深道,“所以压根儿就没想过跟谁有过以后,那天,你去鹿田区之前,把你的钱,你在银行公证的财物,你的所有东西都留给我了是吗?你根本就没想过活着回来!”
死前还打算把遗产留给自己,他又荒谬又想哭。
安诵掀开眼皮,平视着他。
原本,他以为蒲云深一开始没问,就不会再问了。
自打他又被救活了那天起,他在蒲云深面前就没有了任何伪装。
病弱的身躯、积攒下的家底,以及这种难以诉说给别人的绝望心思,统统暴露在了蒲云深面前。
“还有遗书,你甚至给我留了遗书。”蒲云深匪夷所思道。
安诵偏头望向了窗外,在遥远、根本看不到头的长空上望了一眼,轻声说,“你要是想走,现在就可以走,合约作废,你看到的没错,我就是一个这样身体很差、求生欲望不强、并且没有……”
就在安诵说出口的刹那,下一瞬,蒲云深的手死死攥在了他的腕骨上,力道之大,迫使安诵转头看向了他。
那双俊美沉凛、引人沉沦的眼里似乎蕴含了千百种语言,只要安诵敢继续说,他就敢立马表白,把他俩朦朦胧胧、几乎要透明了一般的感情状态捅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