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隐瞒又有什么必要?
老郭低声,“是个名薄,里头是向司内行贿过的官学一党。”
祁染缓缓闭上双眼。
无需老郭再说,他什么都明白了。
“一开始便是这个打算吗?”
老郭声音沧桑,“这要如何说呢大约不是最初就决定如此决绝。只是我也不知道亭主为何要破釜沉舟至此。”
“从前只觉得他似乎是将大人看作故人。”老郭不愿再说,换了个话题,“我却总是不能明白。我瞧着,大人健康明朗,无论如何也不像那位故人。”
他低叹了一口气,“可如今大人病重至此,形销骨立,反倒真叫我看出一二故人之姿。”
祁染眼帘之下滚动,心神转念,方寸之间,又或许是回光返照,他一下子明白了老郭记忆里的故人模样。
二十年前,那个手持匕首,滑落清泪而匆匆离去的中年人。
只记得恍然一瞥,短短之瞬,不足以看清面容,却有一分熟稔。
“郭叔是正直之士。”祁染轻轻启唇,“难怪能教出璋兄那般心思纯直之人。”
老郭陡然睁大了双眼。
难怪形似故人。
因为故人近在眼前。
两段彼此一闪而过的模糊记忆,在此刻分毫不差地重合起来。
老郭苦笑,“昔日种种不可追溯,事到如今,我早已将他视作亲子。”
祁染依旧闭着眼,睁眼对他来说,成了一件很艰难的事情。
“他早就知道吗?”
祁染并没有说得很清楚,但老郭却于微末之间察觉了祁染的意思。
他早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吗?
老郭的头钝钝的疼,“大约大约我也不知道啊”
若要他来说,他看着神官一路走来,他觉得神官并不是抱着求死之心,才行走至今。
但至少密函交到祁染手中的那一刻,神官必定十分清楚自己的结局会如何。
他能想到的,祁染自然也能想到。
杜若说过,神官闻珧终年二十有六,因亲近之人检举而获罪。
千防万防,那位亲近之人
杜若说过,杜若说过
——“那日在学堂一见,你那位同窗姑娘的性格倒与东阁颇为相似,一样的开朗,十分有见地。”
祁染刹那间陡然睁开双眼。
学堂一见,杜若既然对他说过,又怎知没有对神官说过?
他早就知道吗?或早或晚,他终归是知道了。
老郭还欲再说些什么,忽然见到祁染挣扎坐起,白茵立刻过来搭手去扶。
她正要问祁染想要些什么,却看见祁染怔然一瞬,随后双唇颤动。
哇地一下,好大一口鲜血从枯槁双唇中猝然涌出!
枯瘦的身影轰然塌去,无力仰倒在床榻间,再没有半点知觉。
白茵愣住了,片刻后身形一晃,竟然差一点站不稳,几乎要跌坐下去。
天人五衰,这一口吐出的是吊命的心头血,若不全力挽留,之后便再无回天之术。
相府的人几乎是在一日之内,全部兵荒马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