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桌打招呼的动静里,漆洋有些尴尬地耷了耷眼皮。
牧一丛正好坐在他斜前方,隔了三个人,无论怎么调整都能对上脸。
“操。”刘达蒙小声骂了句。
漆洋望过去,看见刘达蒙在桌子底下先比了个“1”,然后伸开五指,手心手背地来回倒了好几下。
根据多年的默契,他明白刘达蒙应该是在表达牧一丛手上那块表的价值。
崔伍瞪了瞪眼,也伸五根手指头跟着来回翻。
刘达蒙肯定地一点头,抬头冲着漆洋:“嗯!”
找你的场子吧。
漆洋斜着眼瞥他。
“该来的老同学既然都到齐了。都是老熟人,我也不整那些虚的了,厚着脸皮先提一杯。”
任维捏着酒杯站起来,开始带节奏。
“今天呢……”
桌上又一次安静下来,都仰着脸看任维说提酒词。
漆洋从刘达蒙那儿收回目光,一抬眼,牧一丛叠着腿靠坐在椅子里,跟他的视线又撞了个正着。
这次漆洋没动,盯着他。
牧一丛也没动,姿态闲适又漫不经心,他还在微微偏着脖子听身边人说话,可眼睛定在漆洋脸上,目光里闪过一抹微妙的……戏谑。
就这么一个眼神,漆洋突然感觉,牧一丛其实一点儿没变。
上学时的牧一丛就是这样,清高,傲慢,眼睛长天灵盖,谁都瞧不起。
尤其瞧不起他漆洋。
每次不得不和漆洋相处时,他眼底都带着毫不遮掩的漠然与嫌弃;偶尔心情好的时候,对他笑一下,也都是看小丑一样戏弄的笑。
没错,一点儿没变。
漆洋突然放松了。
牧一丛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变成了他本就该成为的样子。
得出这个结论,漆洋也不再纠结打不打招呼,要不要像刘达蒙说得那样,把对这人的愧疚表达出来,图个心安。
他跟牧一丛从来就不是一条道上跑的车。
以前怎么着,现在还怎么着就完事儿了。
不过有些人显然不是那么想。
任维的提酒词结束,大伙儿举杯喝一轮后,气氛稍微松弛下来。
几个上学时就活跃话多的同学打开话匣,开始轮着说话提酒,只是话题都有意无意地绕着牧一丛转。
任维坐在对面朝他们这边看,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突然点名:“漆洋说两句啊?你和牧一丛应该也挺久没见了吧。”
漆洋上学的时候招人烦,他自己知道,三天两头惹是生非,是最没法管教的那类学生。
搁现在他回头想都觉得自己烦。
可他性格里其实有一点,直到现在都保持着。
——他特烦成为视觉中心。
上学最嚣张的时候,他带着学校那批混混把校长室给砸了,那时候甭说整个学校都认识他,就算在镇上的年轻混子里,漆洋这个名字都数得上号。
可从某种角度来说,那也是漆洋最低调的时候。
跟刘达蒙崔伍不一样,他们在别人或畏惧或嫌恶的目光里多少带点儿享受。漆洋是真的纯烦。
一群人一起出去玩,他从来不和任何人勾肩搭背,喜欢自己在后面慢慢晃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