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执雪倾身查看。
一旁的捶锤也蹲下身,好奇地触摸线香般粗细的金黄细藤:“大人?这是什么?”
裴执雪神色不明:“此乃女萝,又称菟丝子,生来有根无叶,其茎一旦攀上宿主,便会生出口器,如附骨之疽,汲取宿主命脉生机。待能完全靠宿主存活时,会抛却自己的根,与宿主共生。”
“因此,若菟丝子生得太旺,就会绞杀它的宿主;相应的,若宿主因它枯亡,它也时日无多,除非它早攀上下一个倒霉蛋。”
他轻叹:“菟丝子看着柔嫩缠绵,无根可依,实际是温柔刀……”
裴执雪指尖触到向阳处一朵挣扎绽放的、沙石大小的淡白花苞,他指腹轻轻拂过那几近透明的脆弱花瓣,低语中含着悲悯的审断,“今岁纵是暖春,也还离蔷薇醒春,菟丝子破土差得远。它们相遇时机不对,注定双亡。”
捶锤听得脊背发凉,道:“兔子藤好坏,我帮锦照姐姐把它拔掉。”
裴执雪的目光却胶着在密匝藤蔓上,若有所思:“不必。此株女萝太过心急,择主不慎,纵使勉强绽放,亦是无果之花。而蔷薇蛰伏一载,终将重焕生机;而它,”他指尖拂过纤弱藤丝,“注定无籽。贾姑娘今年既无缘见蔷薇,赏一回菟丝之华,亦是造化。”
想起那把见血封喉的指间刀,他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缕弧度,声音轻若梦呓:“璨若蔷薇,柔若菟丝。”
“裴大人?”身后传来少女娇怯清灵的声音。
裴执雪起身回眸,看向拘谨立在两丈远的东厢门外,绞着手指咬着下唇的少女。
烛光暖融融地在她身后铺展。她墨发被光镀成金丝。
光也穿透那身蝉翼云雪纱,勾勒出纱下纤细玲珑的影廓。
银线密绣的缠枝纹在豆绿绫丝褙子上细密蜿蜒。
同色系齐胸襦裙层叠的细纱清浅似晨雾后的嫩叶。
领边长短不一的东珠短链与轻盈白羽错落垂荡,裙裾上点缀着着雪白海菜花①与柔长花。茎,像穿了一湖滇池春水。
微风乍起,裙纱拂动如烟霭散逸,衬得那清减的身姿愈发袅娜。
逆光下,只看得少女那双杏眼清透如春溪。
抿唇时梨涡里盛着未褪的稚气,似一块玲珑剔透的琥珀,美极璞极,叫人不忍染指。
裴执雪看着背光而立的忐忑少女:“裴三挑的,很适合你。”
确实是裴三挑的。
只不过是他从裴三挑的三十几件中挑出三身,叫人改的。
再多就越界了。
贾锦照松了口气。
原来是裴三小姐送的。
她定是从禅婵那里打听了她的尺寸,不然不可能一寸不差。
她得了夸奖,雀跃又羞赧,垂首福了福,道:“锦照本忧心自己衣裳粗陋,难登大雅,丢了裴小姐的脸面。”
“幸有二位相助,大人还恰巧又救了民女主仆一命,锦照无以为报……”
“无碍。”年轻权臣淡淡道。
原就不是想从她身上攫取任何利益,目标是她身后之人。
他几步走到躬身少女身前,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栀子香与他身上檀香被月光调和过后竟是别样的清雅。
他暗自琢磨日后合香用什么配这两味。
男子严肃思索的神色不知不觉带了压迫感,贾锦照不安地退了半步,绣鞋磕了门框。
青年思绪中断,注意到少女垂落的双丫髻还打着缕。他略有辞色地伸手捻她一边的垂髻,搓了搓。
介于淌水与半干之间。
“你该干。透。了再出来,眼下正是倒春寒的时候。”
与她小时候被琅哥哥训的场面一模一样。
贾锦照讨好地看向长辈般的青年,纤长的睫毛一眨一眨地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