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陷在肩舆的靠背中,白衣素衫,不染尘埃,愈发像画中乘风欲去的谪仙。
但眉宇间残留着挥之不去的病气与倦意。
裴执雪微垂的眼恹恹扫过俯首的人群,目光最终落在被捧在中央的锦照身上。
“就是这位小师父救了本官?”他漫不经心的问询,裹挟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六妄颤抖着回话:“禀大人,正是。”
“多嘴。”裴执雪看都不看一眼六妄,注视着锦照,“你来答。”
二人不是头回“见面不识”,锦照行礼:“是小尼。”
这几日她也因忧心没能吃睡安稳,脸又小一圈。
一灯在旁屏息偷瞄,发现高高在上的首辅大人眼中闪过一丝躁意。
又听如松枝积雪的裴相缓缓说道:“下级来报,说你本良家,被诬陷蒙冤才遁入空门,可属实?”
一灯浑身的血霎时冰凉,怕老。毛病再犯,赶紧闭眼默背佛经。
佛堂里只余倒吸气的声音,知情的几人皆是两股战战,汗流浃背。
锦照猛地看向裴执雪,眼中惊愕:“大人所言当真?”她动作稍滞,又很快垂下头,细密凌乱的长睫挡住眸光,少女跪下,“大人,锦照在这里过得很好,不在乎有无冤屈……”
一位随行官员厉声打断锦照:“小师父莫因心善姑息恶人!您于裴相有恩便是于大盛有恩。朝廷必将为您洗刷冤屈,并肃清利用巫蛊惑众的歪风!”
裴执雪略显疲惫,托腮懒懒接话:“陆大人所言极是。来人,将这些女尼带下审查,还此地清净。”
女官领命,即刻将众女尼押走审问。
锦照拉住云儿和一灯,哀求:“大人,能否尽量少用刑?还有,能放过她们么?”
裴执雪目光冷冷扫过三个瑟缩少女,最终定在一灯身上:“你确定?”
“求大人……”小尼姑锦照楚楚可怜。
“好。”裴执雪挪开视线,“你不后悔即可。”
凉风习习,压下躁郁与疼痛。
饭后,裴执雪唤来锦照问:“你可愿为我抄经书祈福?”
锦照拉出身旁一灯:“大人,锦照不识字,也不会写。一灯师姐自幼修行,佛法深厚,定比我更能胜任。”
裴执雪一怔。
他本欲借此转移锦照注意力,让她手眼耳心都干净,倒忘了她什么都不会。
凡事沾上她,他就再不是算无遗策的首辅大人,只是个麻烦不断的凡夫俗子。
思及此,他面上掠过一丝浅笑:“不识字,嘴倒巧。罢了,在你三人审结前,你们一起抄五十遍《心经》。”
锦照顺势问:“依大人见,何时出结果?”
裴执雪望向窗外,笃定:“最晚日落后。”
锦照悠哉歪在罗汉榻上,看一灯独自伏案奋笔疾书,暗自庆幸她保留了自己能读能写秘密,省了日后替婆母抄经的琐碎。
日影西斜,撒入窗子的光将一灯笔迹逐渐狂放的经文与端石砚台镀上一层金色,吹来的风也如秋日雨后一般清新飒爽。
日落后,果然如裴执雪所料,外面起了动静。
差役恭敬敲门:“锦照师父,案情已明,请三位随小的去法堂!”
锦照翻身下榻,见一灯脸色煞白,便道:“本想着抄经你就没心思担忧旁的事了。这样跟去太显眼,你留这儿安心抄经。”
一灯脸色苍白地留下,差役径直将她们引到了法堂。
平日里用于宣讲佛法、传授戒律、举办佛事的宽阔大厅里人头攒动,却针落可闻。
那名差役刚进门便突然高声道:“小师父带到了!”
满堂或怨怼,或同情,或惊艳的目光落在锦照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