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郭松韵说什么,老师都不要挂心上。”马车突然急转,褚元祯掀开车帘低喝一声:“慢点!”接着又回过身来,“那老太监在父皇身边呆久了,就觉得自己也是主子,若是有言语不敬之处,老师就当他放了个屁。”
这话听得蔺宁一乐,“你倒不必这般宽慰我,我又不是玻璃心。”
“何为玻璃心?”褚元祯皱眉道:“老师心如明镜台,是这大洺难得的清流。”
“如此美誉,受之不恭。”蔺宁笑着摆摆手,他看着外面的路,突然意识到马车是往自己府邸去的,“你这是……送我回府?”
“老师的书籍多在府里,今次一道去搬来,等到了学生府上,再为老师添置些常用的,如此也不会担心住不惯。”褚元祯顿了顿,“还是说,老师另有其他吩咐?”
“吩咐没有,你看着来。”蔺宁望着窗外的景象,脑中又回忆起郭松韵的话,转头看向褚元祯,“但是,我就这样搬到你的府上合适吗?陛下素来不喜臣子间走得太近,你我这般……若被扣上‘结党营私’的帽子,只怕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毕竟,按照那个老太监的说法,太傅蔺宁不屑与人攀交。蔺宁心里犯嘀咕,若是自己那位老祖宗在此,也会同意搬府吗?
“老师怕了?”褚元祯笑了笑,“老师不必担心,学生此举只是为了您的安危考虑。学生相信,清者自清。”
蔺宁颇有些诧异地看向他,只听褚元祯又道:“但是,相比较被这些人嚼舌根,学生更在乎事情的真相。老师不想知道吗,是谁买通鹫人杀了黄魏二人?是谁妄图杀掉你我灭口?这些指使鹫人作恶的幕后黑手,他们有没有参与买卖监生的事?这些,学生想统统查个清楚,虽然父皇将此事交给了大哥,但学生仍想亲手揪出那个人。”
说罢,他抬手覆上蔺宁的手背,目光恳切,“老师,帮帮我。”
蔺宁一震,浑身仿佛触电一般,车窗外车夫的声音适时响起——“太傅大人,到了!”
蔺宁及时抽回了手,身子一猫钻出车厢。
车帘一晃,人下去了。褚元祯这才向后靠在了车座上,低头瞧了眼空落落的掌心,哂笑一声,“……果然同前世不一样了呢,这究竟是为什么?”
褚元祯命人将内院最大的一间厢房收拾出来给蔺宁暂住,等将七七七八八的杂物都归置妥当,已然到了点灯的时辰。
成竹端了晚饭过来,蔺宁的肚子很是应景地叫了几声,褚元祯立在一侧摆弄书籍,听到了也没笑他,只微微翘起唇角,“老师先用饭?”
“也好。”那边的饭菜已经上桌,蔺宁寻个了位置坐下,“忙了一天,确实饿了。”说罢便闷头扒饭。
成竹见状,很有眼色地退出去了。
褚元祯信步上前,顺势坐到桌子的另一头,夹了一只河虾,仔细去了头尾,将虾肉剥出来放到小碟里。等蔺宁再抬起头来,那碟虾肉便推到了自己跟前。
“你吃你的。”蔺宁拿筷子点了点,“你是皇子,伺候我做什么?”
“老师这话听起来着实生分。”褚元祯垂下眼,“学生是不是惹老师不快了?老师素来都唤学生表字,如今以‘你’字称呼,让学生觉得十分陌生。”
蔺宁心下一惊,坏了!他终究不是真正的蔺宁,语气神态上定有不同的地方,可是让这五皇子起疑了?想到这里,他故意端起架子,一本正经地说道:“子宁啊,瞬息之间可经历万变,人心也不会始终如一——这是为师此次问道学到的道理。但是对于你,为师不会变,你只需记得,为师待你,一如既往。”
他自觉这番话说得诚恳又真挚,定能唬住褚元祯。
果然,褚元祯抬起眼,像是感动坏了,“老师,学生想与您说些心里话。”
蔺宁点头,“但说无妨。”
褚元祯又剥了一只虾肉,丢到碟子里,“这虾肉虽鲜美,虾壳却是格外难剥。小时候,其他皇子都有嬷嬷给剥虾,唯独母亲不许任何人帮我,虾壳坚硬,一不小心就会扎破手指,我就一边哭一边剥,最后竟然完整地剥出了一整个虾肉。母亲那时很高兴,她夸我学东西快,她还说,若我未来读书也能如此,定能比其他皇子走得远。”说罢抬眸看向蔺宁,“老师,以学生的愚质,能比其他皇子走得远吗?”
走得远,意味着他不会满足于做个富闲的皇亲贵戚,意味着有朝一日他要登上那九五至尊之位。
蔺宁楞怔半晌,问道:“你想……做太子?”
“东宫多无趣,学生并不向往东宫。”褚元祯向前倾身,眼看就要触到蔺宁的鼻尖,“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1。老师觉得,学生会是那个‘高材疾足者’吗?他日若学生有幸猎得那鹿,老师会同今日这般,坐下来与学生一同享用吗?”
这般大逆不道的狂悖之言本不该让第二个人知晓,但褚元祯在试探,试探蔺宁的心意,他想知道,蔺宁会不会像前世时那样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