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走到营帐前,成竹掀开了帘子,又问:“殿下,咱们府上养着好些信鸽呢,要不要给太傅送一只去?如此也方便您二人传信。”
“不用,我们传什么信?偶尔一次罢了。”褚元祯脚下一顿,双颊蓦地腾起一片绯红,若真的送了只信鸽过去,就好像他巴巴地盼着某人来信似的,简直羞耻至极,他万万做不来。
好在成竹埋首做其他事,并未注意到自家主子的窘迫。褚元祯飞快地背过身去,手指一抖展开信笺,不想这一看,双颊的绯红更甚了。
只见白纸黑字赫然写着:夜月一帘幽梦,冬风十里柔情。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不然……还是送一只吧。”褚元祯艰难地张了张嘴,“太傅信中所言多有隐秘,驿站人多眼杂,终是不妥。”
“咦?太傅写了什么?”成竹好奇的抬起头,“京都出大事了?”
却见褚元祯沉默地收紧了手指,快速将信笺揉成一团,“无趣之言,不必在意。”
*
三月三,上巳节。
大洺自先帝起便重视帝王与民同乐,每年上巳,皇帝都会在城外河道旁选一庇荫处,借禊饮踏青之名大宴群臣,若遇上大赦天下之年,连普通百姓也可参与其中。
今年正逢西番使团觐见,建元帝便在河道旁设宴,此宴也算别出心裁了,以天为幕,以地为席,东邻河道观流水迢迢,西靠山麓享春风拂面,甚是惬意。不过说来说去,也只是换个地方歌舞享乐罢了,后宫六局提前一周就开始张罗,只为在西番使团面前一展大洺国风。
宴行一半,忽有一金吾卫疾步穿众臣而过,行至建元帝座前跪下:“禀陛下,今日金吾卫奉旨护驾随行,但方才下官发现指挥使闫大仁当值期间公然行酒骰令,已严重触犯了我大洺军的军纪,下官已替陛下斩下闫大仁头颅,特此前来回禀。”说罢,将手中一黑布包裹轻轻抖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赫然滚落席间!
喝得有些迷离的群臣顿时清醒了,老太监郭松韵上前一步喝道:“大胆!你又是谁?谁允许你闯进来的?”
“我是谁?”那人抬起头来,发出一声冷笑,“郭公公自然不记得下官,不知陛下可还记得?”
“朕记得你。”建元帝靠在龙椅上,神色镇定,“你是金吾卫前任指挥使苏慎卿。半年前,朕有意让金吾卫重回大内执掌宫禁,并提拔闫大仁为金吾卫新任指挥使,你拒不接旨,还大闹卫所,朕因此将你贬至指挥同知并罚半年俸禄。如今看来,朕罚你还是罚轻了,你竟敢杀了闫大仁!”
“陛下此言差矣啊。”苏慎卿踢了踢脚边的那颗脑袋,“下官谨记陛下教诲,对金吾卫的不正之风加以肃清,闫大仁是烂泥扶不上墙,下官这是替陛下除害呢。”
“放肆!”建元帝一掌拍在案桌上,“来人!给朕拿下苏慎卿!”
话音落地,御前近百侍卫齐唰唰拔刀,只是个个都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坏了!蔺宁暗叫一声“不好”,这个苏慎卿怕是有备而来,今日随行护驾的全是金吾卫,若金吾卫内里已然泾渭分明,成了两派,那苏慎卿一派显然更占优势。
“都愣着做什么?!”建元帝疾声厉喝:“今日拿下苏慎卿者,朕有重赏!”
“陛下啊陛下,您是老糊涂了吗?”苏慎卿突然发出一声阴笑,“先帝重金吾卫,而您心思深沉,生怕金吾卫中有人忠于先帝不忠于您,继位之后对金吾卫百般打压,让金吾卫的一众兄弟在京都里抬不起头。半年前,羽林卫因五皇子被牵连,金吾卫好不容易迎来了出头之日,您却接连提拔重用新人,我们这些老人在金吾卫三十余载,如今却连一个毛头小子都不如了!”
苏慎卿边说便从腰侧拔出佩刀,“今日在御前的人已经全部被我替换了,现在这席上都是我的人,陛下,您指望他们出来护驾吗?”
方才万里无云的天空不知何时已乌云密布,蔺宁打眼望去,今日来赴宴的几乎都是文臣,近乎一半的人躲在桌后发抖,三位在京的皇子来了两位,太子褚元恕尚看不出慌乱,二皇子褚元倬一副欲退不退的样子,显然是做好了随时拔腿逃跑的准备。倒是那个西番宣慰使何索钦和一旁的穆廖甚是镇定,俩人低头接耳不知在讨论着什么。
“是谁同你串通一气?”建元帝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向苏慎卿,“你选择在这个时候发难,绝对不是一时兴起,只要你供出那个人,朕或许可以留你一命。”
“留我一命?”苏慎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伴随着尖利的笑声,一阵轰隆隆的闷响忽地自脚底袭来,紧接着,大地开始嘶鸣,河面上瞬间激起层层水波,桌案上金樽翻倒佳酿四溅,众人亦是无暇顾及,只见不远处的峰峦上林木被连根拔起,无数巨石裹着沙尘朝着山下奔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