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荔城重重跌坐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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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十,天子遣禁卫连夜出关,西往庸峡为将士修墓。
初十祭亡灵,正月十三夜,许仲纪为天子开宴洗尘。
众军同乐,除了守城和哨岗,无论军阶大小俱去吃酒。这夜雪停了,但化雪更冷,城头上士兵哈着白汽,三三两两地说话喝酒。
鲁二已围上金革带,鼻子手指冻得通红,跺着脚道:“别吃醉了,明日陛下跟前发酒疯,都逃不过军棍!”
他虽如此说,仍将酒囊递给身边人。
鲁二曾经的同值接过酒囊,也咕嘟咕嘟灌了一口,放下酒时指着不远处,拿胳膊肘捣他,“有人,来人了!”
“你他娘的吃了多少,现在就发……”
一个“昏”字还没出口,鲁二扭过头,见城下有人举火,高声叫他:“鲁二兄弟!”
是赵荔城。
鲁二扶着城墙,冷声喊道:“赵将军不回老家,又有何贵干?”
赵荔城穿了身寻常棉袍,身形有些臃肿,大声道:“兄弟不计前嫌,替老赵说话,我记在心里,十分感激!如今我要走了,挖了坛老酒出来,想请兄弟尝尝!”
鲁二道:“不必了,我对陛下进言,只要个问心无愧,不是为了谁。将军自饮美酒,回去过日子吧!”
“兄弟!你哥哥是我枉杀,你恨我骂我要杀我,老赵没有二话!”赵荔城高声叫道,“但我愧对鲁三春,他跟我这么久,我对不起他!临走了,我想跟他认罪道歉,求你给我这个脸,喝这一口酒吧!”
鲁二沉默了。
他紧紧扣着腰间革带,正如赵荔城举酒坛的手,上面都沾满了他大哥的血。
过了许久,他对同值说:“开门,让他上来。”
同值疑道:“可从没有这样的先例。”
“打了一辈子仗,如今连狗都不如。”鲁二说,“罢了。”
同值看着他神色,不免叹了口气,便缴了铁链,放赵荔城入门上楼。
鲁二鲜少离赵荔城这么近。火光照亮下,他先看见这位往日主帅的鬓上白发。那双手微微颤抖,将酒捧给他。
他居然这么老了。
鲁二接过酒,看着他眼睛道:“谢将军。”
赵荔城似是羞愧,似是不忍,别着脸低下头。
鲁二不再管他,举起酒坛就喝。当他喝了一小半时,忽觉胸口一凉一热,像是被人掏了个窟窿。
他不可置信地看去,见赵荔城泪流满面,将匕首从他胸前拔出来。寒芒如雪,甚至连一滴血都没沾。
赵荔城喃喃道:“兄弟,老赵下辈子给你俩做牛做马,你别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