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榆笑眼闪动:“我什么样的人?你要认识一个人,是需要时间的。即使天天见面,也未必真的认识。”
这话不假,令冉现在认得他面容、声音,身上的味道,整个人似是而非的那种感觉,但这些远远不够的。
他具体做什么的,令冉没问,他做的事情自然和十里寨那些人不同,和寻常市民也不太一样,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发家的,目前只清楚十里寨的一些人,是要靠拆迁一飞冲天了,没办法,好运气就是这样随机,十里寨的人也不会想到有这样天大的好事轮着自己。
那坏事呢?也是这样随机吗?她想到肖梦琴,视觉的世界灭了一霎,等亮起来,令冉对陈雪榆说:
“你有事情要忙吧?如果晚上有时间的话,我想跟你聊聊我的事。”
陈雪榆看看手表:“确实有事情要忙,这样,你中午在附近的餐馆自己吃饭行吗?”他把钱夹放在桌台,默认该为她花钱,望过来的眼睛,是在问她意思。
令冉说:“我不是小孩子,当然行,也不需要处处照顾我,好像我是废人一样。”她站起来,“我自己随便走走。”
陈雪榆总是表现得很尊重旁人,好似他没男性的缺点。
对于男人,令冉总能从所见所触中发觉他们身上的缺点,或多或少,自然,是个人都有缺点。陈雪榆似乎细节上没有,又或者很难暴露,像此时此刻,她嗅不到他身上的皂香了,因为不够近。
他和她一块出来,大致指了几个方向,告诉她那些地方有什么。
令冉捏着男士钱夹,是种软的皮革,很新鲜,新鲜的东西带给她短暂的活感,她很珍惜,这钱夹半新不旧,手感特别好。
“这钱夹能给我用吗?挺喜欢的。”
她跟他也不客气,陈雪榆说:“想用的话买个新的吧,用好久了。”他偏过一点视线,扫了眼钱夹。
令冉打开钱夹,当着他面看钱数似的:“不用,钱要经那么多人,脏的不行,用旧的正好。”她抬起脸,脸是玲珑剔透的,“你用过的东西我再用,也许能多认识你一点。”
陈雪榆笑了一笑,这样的节奏非常好,缓慢,也像蜘蛛结网,一圈一圈,慢慢地来,细如丝却坚韧似铁。
他走后,令冉一个人在树荫下散步。本来是热的,绿化太好,植被太多,加上道路宽阔,人又少,那热也跟稀释了一样,散在枝叶里。
也许是因为热,不怎么见着人。这定律在十里寨是不成立的,酷暑寒冬,暖春凉秋,街道上,店铺里,永远有人影动着,你走在那里,永远避不开人似的。那么个地方,简直不晓得住了多少人。密密麻麻,坐家里隔绝不了声音,走出家门,断开不了身影。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天空是长条的,不规则的。
陈雪榆一个人就占那样大的地方,这儿的人都是,人跟人之间的距离,是要花大价钱的。是同一座城市吗?令冉呼吸着,空气也不一样的,有花的清芬,花圃里正开着呢。
她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推婴儿车过去,慢悠悠的,神情自若,一点都不着急。身后是没小电动车喇叭大作催她,也不必担心踩到某块松动的砖,污水溅到小腿上。
她看起来好闲啊。
没有一丝一毫生命的困苦奔波,不是游手好闲,是一种轻盈自在的闲适。
令冉沉默地看着,她喜欢沉默,沉默构起一个庞大缜密的世界,外头如何喧嚣,她就在这沉默世界呆着,思绪会建起最坚固的壁垒。
这样的绿意,妈妈的眼睛不会再看到,这样的热浪,也不会再扑打到她身上。她跟红花、鲜草曾经一样,跟自己一样,都是生命。
是的,她死了,我还活着。
令冉想,也就剩下这个真相。
她爱肖梦琴吗?倒记起一件事,比“爱”要清晰。母女两个坐一起吃饭,面对面,肖梦琴因为什么事情绪不高,她没说,令冉就不问。饭吃得安静极了,因此,肖梦琴低眉垂眼的模样她看得清清楚楚,哎,怎么能这样丧气呢?整张脸都往下掉,那是老吗?还真是老吧,叫人嫌恶,好丑陋,嘴角两边怎么平白无故多出鼓鼓的东西?先前竟没在意。
她忽然讨厌起妈妈的样子、吃饭的声音,也没什么特别缘由。她什么都知道,因为她念书回来,做母亲的辛辛苦苦买菜、淘洗、烹饪,她坐享其成的一瞬间,竟厌恶起这样操劳的母亲了!她以为,她是真爱妈妈的。她总是同情她,体谅她,怎么一瞬间面目可憎起来了?
厌恶得不行,多看一眼都忍不住拍桌子扔筷子:干嘛这样一张脸对着我?
因为无人在场,她心里的恶再无第二个对象承受,肖梦琴晓得吗?自然不。
做人子女的,真是没良心,冷血,要孩子做什么呢?爱也短促中虚伪起来。
这是不能承认的,承认了,回忆都变丑恶。倘若肖梦琴还活着,她会想这是为人的复杂,哪里有纯粹,不过也有好好待彼此的时候……可死了,死了就绝了她分析阐释的路,成了她的罪,罪大恶极,令冉目送婴儿车推远,这小婴儿也是要长大的。
她感觉不到饿,在外面一直走,走到面色苍白,一个男人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大约说了看她气色不好之类。
令冉两腿虚软,靠惊人的记忆力原路返回,找到陈雪榆的家,起风了,打身后吹过来,长头发跟水草一样缠住她的脸,她把门带上,躺到沙发上,身体也许是晒的,像烧红的一截铁丝,她动也不动,等着这个身体冷却。
令冉睡着了。
什么时候醒的,怎么醒的,全然不知,睁开眼睛的刹那,魂魄还潮湿着。视线里一片猩红跌宕,浮沉不定,好似电影里的炼狱。等定睛看了,原来是酒杯中的冰块。
陈雪榆应该回来了,但不在屋里,天仿佛一种雨雾灰,外面风大极了,窗户外的树影扭曲着,令冉走到跟前,往外看去。
却没下雨,只是乌云浓着,借着风,把灰灰的影儿一点点往宅院里吹。凉亭里立着一个人,坐着一个,立着的不认识,风打他衣服上滚过,也是个高挑的男人。
陈雪林很少很少来这边,这次顺路,陈雪榆连客厅都没让他进,兄弟两人在亭子里说话。
“屋里是藏女人了吗?”陈雪林玩笑语气,他联想力仅限于此,从未想过会歪打正着。
陈雪榆一直都在忙,先陪某位领导,又和供应商碰面,明天一早有个预算会议等着他。陈雪林和他不一样,总是有许多休闲时光似的,爱玩儿,像是玩儿里抽空把正事做了,毕竟三十多的人,酒色泡久了,眼睛、皮肤,都有些微的痕迹,幸亏皮肉天生紧实,乍一看,还是很能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