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一阵慌张,没来由的,灯光打脸上平滑地铺开,睫毛都能数得清,陈雪榆刚要说话,令冉忽然伸出手指,按他嘴上:
“不要再问我为什么晚上出去,不要问。”
他慢慢挪掉她手指:“我可以不问,但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能一个人太晚出去,即使想死,怎么死什么时候死,决定权也应该在自己手里。”
“我说我想死了?”
“我看你也不怎么想活。”
令冉惘惘地摸他脸:“那你给我一点活的感觉。”她亲了亲他的嘴唇,手指,好像这是她活着的证据,陈雪榆手伸进她裙子,“我刚才说的,你要答应我。”
她的身体一下被他刺激到,呼吸短促:“我答应你到假期结束。”
陈雪榆冷冷道:“你真慷慨。”
他从她身上起来,令冉抓住他:“你有反应了。”她有些嘲弄地看他那里,陈雪榆还是冷笑,“我哪里配得上你呢?你现在把我当什么?”
令冉神情淡下来:“既然你不想,那就算了,你很累吗?”
陈雪榆讥讽道:“你还能看出我累不累?我以为,你眼睛长脑袋上,只能看见天。”
“我不想你挖苦我,你累就是累,不累就是不累。”
“我累不累,跟你也没关系。”他特意停顿下,“哦,可能有点关系,对你来说,我精力充足的话能把你伺候得更舒服,能让你叫得更痛快。”
令冉胸口滚涨,热流窜过,她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陈雪榆没躲,脸上立刻多了几个指印。
“你说的,真相就是这么丑陋,我在你眼里,根本不能算作一个人,是一件物品,用得称心,但以后换件新的,会发现也很称心。很好,我对你,也是这么定位的,至少这点公平了,谁都没有吃亏。还做吗?我不累,精神还好得很。”
令冉扭头就上楼,陈雪榆紧紧跟上她,拽她胳膊,“我话没说完,你不能这么没礼貌。”
他把她起先那番话,又送还给她了,“你要的不就是这个?我给你,想要什么花样我都能给你,一定不俗气。”
令冉回头,陈雪榆心里一怔,是他看错了吗?她眼中水光光一片,珠玉一样闪动,果真看错,她在恨他,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令冉噔噔噔跑上楼,直奔画室,把那幅晚上出门前几乎要完工的作品利落扯下,对上那双眼,她心里沉一下,又很快浮上来。她把画撕了,她还是不知道他多大,哪天生日,想的仅仅是把画留下。
她动那个念头的时候,充满恶意,带着冥冥然的微笑。不管这里以后再住进来哪个女人,都抹不掉她的痕迹,她要气死“她”,她完全占有了他,她太了解他的美,他的每一处构造,他“无我”时的每一种细节。她画的就是他神魂飞荡的样子,她会消失,她又永远存在,横亘在后来者的生活中,像个幽灵。
她真卑鄙啊。
她想忘记他就忘记他,但不许他遗忘,她也知道他不会轻易遗忘,因为失去了。
完全成为肖梦琴的对照组,这让令冉满意自己。
陈雪榆在她身后,看她毁坏自己,他独自来过留意进度,她画得很大胆,又太逼真,他惊讶于自己都不知道的部分,被她捕捉到,在画布上永不褪色,好像真的永恒了。
他想阻止的,但来不及了,动手的那一刻,就残缺了,抢救下来也是残缺。
“本来是打算送我的礼物吗?”
等她撕完,陈雪榆才静静问。
令冉回首缓缓一笑,充满讥诮:“你想太多了。”
他以为她故意这样说,却不知道,她说的是实情。
“还能再给我画一幅吗?”
“不能。”
空气寂寞下来。
陈雪榆点点头:“好,你早点休息,时间很晚了。”
“我说过,你不要关心我。”
“好,你随意吧。”
快点再求她一次,她兴许就会答应他,画一双眼睛,画一只手,画点什么都可以。
她攥了攥裙子,死死盯着他,陈雪榆转身走了出去。
令冉的眼泪一下迸出,她委屈不已,她要他是真的,又怕他是真的,她呜呜咽咽低声抽泣,泪水很多,她不要这些,不要泪水,她使劲擦眼睛,擦到疼了,怎么都擦不完。
把眼珠抠出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