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是一个瞬间,时睿松开手,猛得抬头;“对不起,我失态了,我……非常对不起,吓到你了。”
令冉忍着不适,站起身,找到有水龙头的地方洗了洗手,她需要流动的水清洗,时睿远远看着,平复心情,直到她回来。
“刚才真的很对不起。”
令冉细细擦着手:“你情绪正常了吗?正常的话,就接着谈,不正常的话,你还是先冷静冷静再说。”
时睿脸轰得热了,他不知那一瞬间把她当成了什么,也深知冒犯了她,他情绪是有些激动。他负责十里寨拆迁赔偿的事,他见过她信息,知道她年纪小,他都三十出头的人了,三十多岁的人跟二十多岁明显不一样,何况,她还不到二十,但总把她看得很大了。
“真对不起。”
“你比我年纪大不少吧?你应该明白,不管自己身上发生多悲惨的事,其实都是自己的事,别人安慰你一句,有用吗?也没人能体会你的痛苦,都是你在自说自话,说多了,还会自取其辱,成祥林嫂了。”
她说话的时候,一脸漠然,心里依旧觉得那块皮肤脏了,真讨厌。
时睿被她说得沉默,他想兴许是变态了,真的变态了,日积月累,人在压力下就容易变态,他自己也不齿这样。
“你说的对,我不该一厢情愿跟你说这些,无论怎么样,这都是我自己的事。”
“如果你想表达你跟陈双海有仇,那就找他报仇,跟我说,一点用都没有。”
“报仇不是件容易的事,你报了吗?”
时睿仿佛陡然锋利起来。
令冉心突突一跳。
时睿转而继续说自己的事:“陈双海对外总说我也是他儿子,让我喊他爸,他的心理常人压根没法把握,我也是跟他相处足够久,才明白,他为什么敢养我,不怕我知道真相报复他。”
“自古以来,认贼作父的又不是没有,荣华富贵收买就够了,他这么有钱,估计对你不错。”
“也许吧,这是其中一个原因。但根本原因不在这里,他有他的逻辑,他会觉得我虽然死了爸爸,他来当不就好了,谁当不一样,亲爸也未必能给我这么好的物质条件,我应该感激他,我爸也该感激他。有一次,他跟我一起去庙里祭拜我爸,他在我跟前感慨,我爸是幸运的,什么人间疾苦都不用吃,早早享福去了,不像他,操劳命,这些年创业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人白眼。你以为他是装的?不是,他是真这么想,这才可怕,他好像没有任何道德跟法律负担,一切都说得通。”
时睿顿了顿,“就算他让我爸背锅,也觉得理所当然,因为我爸没他聪明,没他钻营,只有他才真正能挣大钱,我爸就应该为了大局去坐牢,死了就死了。”
令冉默默听完,问道:“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做的,终于已经做了,所以才来找你。”
令冉没心情去抨击陈双海,她理解不了,也不想理解,她心里微微动了动:“你报仇了?怎么报的?”
“你应该去问陈雪榆,他是怎么帮我的。”
“他知道你的事?”
“他谁的事都知道,”时睿别有意味看她,“他什么都清楚,举报陈双海的证据,他应该搜集了很久,他们是父子,到底比我更方便接触些东西。这种事,只能我来做,不用脏他的手,也不会破坏他好形象。”
俄狄浦斯……她脑子里闪过两人的只言片语,是为了她吗?她很快惊讶自己在幻想什么,他应当早想这么做了,跟她没关系。
“你们是合作关系吗?”
“也许是过,但到此为止了。”
“你知道他利用你,你还答应他?”
时睿自嘲道:“没办法,他开的条件太诱人,我等太久了,等到厌倦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头。我本来能过正常生活的,要求不多,有份工作,孝顺父母,该结婚结婚该生子生子,但我一事无成。”
一事无成,令冉跟着默念一遍。
“你举报了他,离开这儿,换个城市还是能结婚生子,过你说的正常生活的。”
时睿垂下目光,缓缓摇头:“不会,如果我没判断错的话,下一步,我要去坐牢了。”
令冉这才真正惊讶。
“为什么?如果他有罪,证据确凿,不应该是陈双海坐牢吗?”
“对,他大概率要坐牢,我也会。”
“为什么检举的人会坐牢?”
“检举人不会坐牢,是雪榆会让我坐牢。”
令冉心跳加速:“他为什么要你坐牢?他又不是法律,总不能想让谁坐谁就坐了?”
“我跟着陈家那么多年,替他们做事,有些事不该做也做了,我知道不该做,有漏洞有隐患,为了取得他们的信任,还是做了。我跟我爸殊途同归,也许注定就要替姓陈的坐牢。”
时睿的神情有些悲凉了,带着一点笑意。